讀金庸小說,有角色叫「獨孤求敗」,其名真教人心寒。人家說我「高」、「傲」和「自大」,或許言下似在嘲笑我一朝難免「孤獨而敗」!

高,我談不上。一,身裁絕不及此;二,常言高處不勝寒,我豈不明白。但靜下細想,自己向來愛不群不黨,獨喜欣賞眼前擦過的人物,從不感覺真的獨孤。 我不愛繆然思想,卻愛行動中所引發的經驗和感悟。書寫,也只是其一「與符物對話」的「行動體驗」。我很少擔心寫得不好,因為「不好」也是我經驗部份,它是 成長中重要的一環。深明,學有深淺,之間又確實不停相互交媾,各自梳理著可通整貫串的脈胳。由小學到大學,之後,又回到思考「小學」的源頭,那正是學無止 境的趣味,與「學問消費」是兩碼子的事,怎拉得上關係?我常說:「高,是一種攀爬的旅程,上山容易落山難,但又何妨?它也是一種相對性的價值符碼,看觀望 事物的起點在哪兒!」這一切心裡早明白。

我個子矮小,當然愛「高」;但其「高」處,可又不算甚麼!自然之道,自各有長短處,早沒再去想。談高,委實是一種恆常的雜念,就由它罷!

傲,可大可小。或許,它是「慮」的一面鏡,真不可輕視之。總覺譚詠麟唱《傲骨》有點不相對照的感覺,難脫自卑之感。傲,確多骨痛,這方面我全身佈滿 「死穴」;它也是「氣」的其一面相,故每日重學站穩腳步,以平「骨刺」之痛。但易言之,它也是一條支撐著脊樑的脈動,以防一日真的崩潰!獨行人,怎敢真箇 輕世傲物;寸步間,仔細迴望,東來西去,一概悠然!那是一生的學養,我只剛完成「小學」,進境緩慢,實有反思之必要。

自大,看字面實似一種寄傲的形態。自,可躬可如,全看心裡或大或小之景觀。一生唯一倚傍的確是這個本有「自性」的臭皮囊,只是在今日所謂的「知識型 社會」,「自性」早被刪成「自」、「性」拍賣,或收編入某家某戶的「專業論述」,其中真義,早變得模模糊糊。自,本在,其「大」在於內裡連綿不息的自用自 新的過程。自然之,奇觀處處。自限之,怎釋自在?禪家談「藏識」,即「自性」中本含萬物法門,一生悟之,受用無窮。今夕人的焦距,多受約於物慾的荒亂! 「自」和「性」,都變作在「知識經濟」下「超級市級」中受管受理的「零件」,借沽售衝刺感官剩餘的觸覺,以填虛空的自身。自大,又應從何說起?

孤獨,二字拼湊在一起,特覺寒酸。像Winnie一個人自說自話,莫不孤獨?但誰又不是獨自來獨自去?誠然,皮囊下,豈止是一個細胞「自在」而活? 孤而拔之,還可「活」出甚麼?孤,是一種「選拔」的行動,它既是「王者自稱」,亦是一種背而棄之的意思。但刪開「孤」字,「瓜」「子」也,生命的種子,靠 泥土水份養之,何孤之有?理應是循環不息!獨,看似是在一塊「蜀土」上爬行,當真其貌有虫?深究其中,也是一種「獨親其獨」的孤立眼界,心中境意,怎斷怎 裁?獨步而行,兩足之地,本是蟲蟻百獸之天堂,今日人專橫而行,怎不孤獨?

近月雨多,每次出門,途中田邊溝處,蝸牛繁殖以千萬計。獨一二試圖橫跨石屎阡陌,多給人踐踏而終。屍體橫陳,流蟻一湧而上,另覺一番天地。夜間潛 行,唯靠蝸牛蠕行過路的水光,避開人家「滅絕詛咒」,難得「一鼓勇氣」、「橫裡獨行」。孤身上路,從來危險,但險象環生處,奇異壯觀!荒謬是:人多說不愛 孤獨,也怕橫行,但電影多因人家「孤獨橫行」而大收旺場,其中心理,真多弔詭!

群黨,遂變成理所當然的「安全性行為」!只是群中又屢見(或怕見)愛獨裁者,遂定下規矩,以平等準繩之!群雄群雌之爭,從來未見平息。能真箇容立異 見的羊群,或因稀有而重之或棄之,一切看造化辦事!黨爭,是身體本來尋常的物態,各自企圖「平衡勢力」,以利「互動」。只是,由物道延伸,又似幽靈般教人 黯然消魂,各「自」按「性」而尋求可存活的「意」「象」,不斷修正「平亂」的理由,實在是萬象生滅之「法」。 黨之裡外,又是千萬個框架的重重疊疊,劃線人可不是一個自困的苦行僧,看不穿物理的形相?

求美之法,原來可以是一種覺悟,也可是一種偏執,看官下如何「獨立」觀「識」!只嘆自身多年無悟,仍徘徊「小學初階」的好勝心!哀哉!

獨而不立,難行!打獨磨之,卻仍看見「官場荒謬處」,或因「神奇合約」而誇大群黨泯滅了的虛空「自性」,實難真箇獨立!

貝克特或許看書無數,對「藏識」卻不知可真有奇想?他的創作,多筆墨強調孤獨和個體的生存意識,卻真箇似是苦不堪言。廿年前一位戲劇老前輩看後我在 中英搞的《快樂‧等待》(Happy Days),問我覺不覺得貝克特太悲觀,我說不,他一言不發,感慨離去。今日,這位「前輩」已作「古人」,遺憾未真正深談,已給決定了「不」的「命運」。 今天仍覺「不」,但箇中滋味,又豈是年輕時的意會?或許年齡是一種像貝克特早看穿(但未算「看破」)的時間把玩,順人生經歷,累集出的「藏識」,層次真不 可同日而語。「藏識」,或許近似匈牙利裔哲學家米高‧波連耶(Michael Polanyi)談的 Tacit Knowledge,回歸至東方哲學中「自性」的理解。貝克特的連篇自話,多不及他的無言短劇,發自性於無!

今日社會,多只是表面談獨立思考,但當權者眼下,卻又多透過「教育機制」,遏抑任何獨立思考的意識,一邊空談創意,一邊剔除「百通」之道!試看今夕 一場理應「健康」的運動比賽,背後何以如此下設行為關卡?群眾心理,獨因個體意識受壓而澎湃,其中禍根,皆因從來未落實文明教育,尊重「自大」的「本質」 和「需要」!

觸獨而憾之,其言怎辯?立而無心,其足必軟!故「受僱者」多被抹去心肝,繼續為口奔馳,以充不足氣血。獨立,腳又軟了!脊樑,遂借「僱主之道」而伸,氣虛失禁實平常事。難過者,是盜取人家骨氣而立的「孤家寡人」,其「王氣」何來?

「獨孤求敗」和「孤獨而敗」,都是氣的學問!

*原文源自網誌「瘋語在快樂的日子」/ 瘋子日記19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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