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潮濕,皮膚倍感黏纏。室內氣重,滯不流通。身沉,心仍膠著。起床而神不醒,筋骨欠勁。遂站樁凝神貫氣,雜思卻依繫腦窩彌留,頑念串串。窗外又修路,拖著沉重修身練功一小時,仍不通靈!哈,年中總少不了這些翳悶日子……

竄入書房,隨意挑出三數書本,追思舊時香港,突覺骨頭癢處,皆見祖先在皺眉!憶及昨夜夢裡在身上蠕動的方塊字,究其「氣」何如?忍不住翻上旁邊一本張三豐的太極拳譜,檢拾剛才練功德行,似略聽到「虎吼猿鳴」,離「水清河靜」之境則遠矣。這個年代,要身心自然應物,真箇好不容易!環觀房中雜亂,哪有不明白之理?今日詩書多無禮,知識豈真增值,還看此間心術人情!

轉頭做飯煮菜,突然頓悟「動急則急應、動緩則緩隨」。遂開心地洗碗切菜,沸水煮湯。難得輕鬆上一個時辰,飽暖肚皮,隨後拿出黑澤明的《活人的記錄》(1955年作品)播放,橫躺在沙發上不到十來分鐘,便開始了午睡時份……近年如此般對待大師,越見頻密,真抵打八十大板!或許電影裡三船敏郎和志村喬的臉孔畢竟把我拉回上一個世紀七十年代瘋狂迷上黑澤明的記憶:那年活著的滋味似有「未老先頹」之感,仿如《沒有季節的小墟》裡愛發白日夢的電車叮叮少年,魂遊香港街頭,每日穿梭港九(昔日家住九龍東上學於香港西),老不疲累……

醒來看見檯頭摯愛恩親的遺物單一份,彷彿像人底蒸發前的「無煙記錄」,列表著一個「活人」走上最後一程的剩餘物証,其內容如下:
尼龍手挽袋乙個
廉價皮鞋一對
老花眼鏡兩副
Wasabi著小說一本
佛經一本
假牙一副
存摺簿一本
提款卡一張
小量人民幣(紙幣及零錢)
sugilite手鍊及舊西褲各一條
暗花男裝恤衫兩件
和從深圳送回港的一吋厚疊家庭照片、賀卡數張和相架等。

去年給他送行時拍下的錄像又浮現腦際,教我聯想起一位於兩年前孤寂離世的朋友Eddie。他倆年紀相若,六十多歲、失婚、單身。與Eddie不算太熟悉,多年前由一位外籍友人介紹,相見不及四五次,但已一見如故知,每次見面他總侃侃而談,細訴一生故事,有感自己仿似他一個失落了的兒子,感覺異常親近。沒想到他一朝在家中斗室默默而去,死後四天才給人發現……

他的家是一所離島村屋的「工人房」,上下兩層,面積卻小得連一張床也放不下。他常打笑道:「我個子小,不用床!」房中掛滿植物和自製的生活裝置,每一件東面都故事連篇。他愛烹飪,一日在他家中吃飯,用上三小時,邊煮邊吃邊談邊喝酒,委實樂融融!他活著的記錄,在我腦海並未隨之死去而全然消失!

我想《蕪湖街上好風光》的出現,與Eddie有點相關。幾次相遇的印象,教我重新思考活著的應有生命力。這兩天的「遲緩」,又挑起「個人歷史」與「社會發展」似疊合亦疏離的感慨!

翌日醒來,續看畢黑澤明的《活人的記錄》,片中三船敏郎因懼憤於可能被隨時入侵的幅射謀殺而要舉家移民巴西(那是日本原爆後的一個事實),因得不到家人支持,最後自毁家園以圖成功出走,卻落得終老於瘋人院內。片末的三船敏郎,假想自己身處他方,目睹地球毁滅而悲呼!歷史的聲音,從不關顧平民百姓的焦慮。社會屢成為理所當然地發展的怪物,侵蝕了多少人物鬥志?

活人的記錄,只能在物裡行間滲透,細味其所以!

眼界遊至V.S.奈波爾(Sir Vidiadhar Surajprasad Naipaul)的印度三部曲之二《印度:受傷的文明》,其啟發在旅遊中重塑生活歷史的視界,怕那是曾受傷的景觀,當中細看人民生活的記錄,總能感悟一二今朝人情的迷離和失落。要了解自己的記憶,其中暗門,又多藏在人民生活及街道印記之間!

此間T恤滲出的汗臭,一醒我多日的煩憂,遂決定「牽著臭氣」重上「蕪湖街」,緊執餘下生命意氣,弄清近日模糊的眼界!

瘋子日記01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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