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考之後,一個炎熱的下午,我在一所中學的四樓走廊走著,正前去一個中四理科班的課室,裡面有25個男生,3個女生。還未看見課室門口,已經聽到從課室裡傳來男生們瘋狂的叫聲,此起彼落,到了課室外面,能從向著走廊的窗門看見裡面的椅桌已經一片混亂,沒有一個學生的身體是安靜坐在椅子上的,我伸手拉著門把,一轉動,感到從課室裡好像有一股熱氣沖出來,門就開了,並且湧出了非常濃烈的汗味和體味,是25個男性荷爾蒙超旺盛的小子的味道。這味道並不陌生,在過去十個月,我已經跟他們見過大約十次面。


我踏進課室,還未看清每個人正在做什麼,他們當中長得最高的男生就衝到我面前,他天生微曲的頭髮比起上次見他的時候明顯長長了,而且顯得異常地蓬鬆和混亂,他右手握住的劇本已經完全扭曲,臉上的近視眼鏡已經失去平衡沿著鼻樑滑到眼睛下面,他把左手五隻手指插進凌亂的頭髮裡,用力地抓了幾下,然後用帶點沙啞而低沉的聲音激動地說:「滅時,我真係完全絕望啦,呢班人傻架!」這位男生當初是自願當導演的,他說他想訓練自己的領導才能,他將來想做心理學家。他的拍檔,另一位導演,考完試之後已經四天沒有返學,好像是跟家人去了旅行,這位曲髪男生連日來獨力跟同學排戲,幾乎毫無進展。男主角不想唸台詞,只想講咸濕笑話。編劇的同學對於演員們沒有認真對待他的作品感到極度沮喪,他們的劇本是關於未來世界有個大魔王要復仇的故事,而負責道具的同學最積極,他們帶了war game的手槍回來,於是,搶到手槍的男生都在玩警匪遊戲,其餘的坐在一邊玩board games,或者玩電話。
以上是我不久之前面對的真實情景。那一刻,所謂的傳統課室管理方法或者要求,根本沒有意義,作為課室裡唯一的一個成年人,我只有真實地面對他們每個人,放下對所謂「學生」、「老師」這些角色的假設,才可以找到出路,才有可能起動這班少年人,讓他們自動自覺、甚至心甘情願地去做一些事。我在心裡問自己,到底,我要做的是管理他們的行為,將排戲變成一份有死線的功課,在技術上提供協助,然後只要達到結果就算功德完滿?還是,我可以有別的選擇?讓這回跟他們接觸的經驗,也成為讓我成長的養份?
跟那群男生的媽媽一樣,我都有一個兒子, 雖然他今年只有6歲,但我會想像,十年後他可能都會好像這群男生一樣,經歷著青春期的變化、身體裡荷爾蒙和情緒的起落。看著那些躁動的身體,我覺得他們需要的是到山上或野外奔跑,讓天地和大自然打開他們的氣魄和眼界,而不是留在開了空調的課室裡,坐定在狹窄的座位中聽書。學校為學生提供的,到底有多少是順應他們的生理和心裡需要而設定的?我們的教育制度希望培育出的是怎樣的人?當權者製定的教育策略,與「育人」的理想,或人作為人能夠得到合適的引導去尋找人生的意義及實現自己的價值,這中間有多大的距離?而這個距離,對於教育的前線工作者,尤其是老師來說,是一個怎樣的領域?會否也是他們自己生命的缺失?教育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工作?作為一個人,老師怎樣理解自己的成長、回應社會文化氛圍及眼前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個性的年輕生命?他們又如何安置或平衡主流價值觀、所謂的教學專業框架、及自己對生命的信念?
到底怎樣才算當一個老師?一個人為何會當上了教師?除了用科目分類,教師可以有幾多種?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當上了教師,或已經從事教學的工作有多長的日子,有多少位老師能夠找到空間讓自己沈澱經驗,反思自己的生命跟教學的關係,反思自己在社會和文化裡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又有多少個人,在離開學校之後,有試過停下來回望自己在求學時期對老師的理解和想像,他們曾經怎樣參與影響我們的生命,我們能否放下「老師」這個「標籤」,從新理解他們為普通人,理解他們的成長可能怎樣影響著他們扮演老師這個角色?
與老師們訪談的過程裡,我問了很多問題,也嘗試從自己訪談的經驗裡回答以上所有的問題,我發現不同年代的老師,的確因應其成長的社會氛圍而各有獨特的氣質、涵養和視野,而每一位老師對待他們的工作的態度都跟他們自身成長經歷、社會主流價值有關。他們每個人因應自己的信念、個性、理解的世界,用自己的方法去扮演「老師」這個角色,其實也只能這樣而已,世上根本沒有一個標準的方法去當老師。受訪的每個人與「老師」這個角色的關係都不一樣,有人把生命的很大部分都貫注到這個角色裡,有人只在學校裡進入角色,有人通過角色完成自己、發現自己,有人還在建立角色,有人懷疑這個角色但不得不演,有人根本不認同角色卻甘願繼續扮演……然後,我不得不明白和接受,教師也只是普通人。對於在我生命裡曾經出現過的老師,當我不再執著於他們是「老師」,我發現我更能夠放下他們曾經帶來的傷害,並更能看見他們作為人的無奈與尊嚴,讓我找到多一扇窗口,與少年時代的自己握手。
林燕/2017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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