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Ν:

昨日在工作坊中,當各人分別雀躍地寫下自己乘坐巴士的特殊經驗時,您卻放棄了抒懷的機緣。您一如既往,又掛著尷尬的眼神和淺笑,依稀有難言之忍。謝謝您坦白給我說出理由,才知您不喜歡書寫。既未能再進一步與您詳談其中原委,唯有借此信試圖溝通片點我個人對您心底文字障礙的看法和一些可助您解除障礙的小策畧。

想您還記得在中文作文課上老師如何列表寫作的應有程序,希望同學「按照指引」(包括評分標準)而書寫有關指定的文章。當書寫不再是基於一種表達和溝通的需要,又怎能暢所欲言!課堂上重複的慣性,和以管治主導的學習環境,早拿走生活上創作和發現的希冀,難免形成您今日對文字的抗拒。但這又怎能代表您喪失了的語言潛能,或缺乏溝通的智慧?

可仍記得孩童年代,您從不到一歲開始,在短短三兩年間,便建立了一套十分複雜的語言系統。人的語言能力是天賦的本錢,我們自小便學會借助人、事、物象等等聲音、視象和生理關係,因應條件和環境的啟廸,體悟出溝通的門道。學習語文是在這重要的本有語言基礎底下,嘗試借用文字符號逐步發掘和認識這份能力和系統背後的微妙個性,藉生活之種種,啟發和刺激人繼續開拓其已有語言體系,創造更多姿多釆的溝通渠道。只是,當「溝通」不再是一種在互動互信下建立的生命能量,人又豈止逐漸削弱學習的推動力,被挫敗學「問」的意欲,更嚴重打擊表達的權利和信心。

試留意和追溯您那份表達意欲何時開始減低,何時暴升?

無助的時候,難道選擇放棄是唯一的出路?

在傳統教學氛圍底下,一般同學都會理所當然地假設著「作文」的應有步驟和方法,卻忘記了思考和表象的「步驟」可根據不同環境、意欲和邏輯而變奏,成文的「方法」更可因應視點、關注程度和生活體驗而有所調較或重組。充份刺激同學聯想,利用多角度引起動機和享受表達慾望的樂趣是不可忽視的重要起步點。

何況今日表達的「語言方式」,不再局限於文字!舞台上,不是包容了多種媒體造象的多空間語言嗎?從身體的舞動、裝置的眼界、故事的層次、衣妝的配襯,到音樂的情感塑像,不是各豐富著和引申著生活裏細碎的「抄寫筆觸」?只賴我們如何啟動腦筋,在文字的上中下層,搭建新的意象板塊!

巴士上的經歷又豈能被「八達通」電子付款卡的「機械性音頻」壟斷了我們的思想系統!

假如每日坐巴士沒有甚麽可觸動您的話,或許您可先找出其中理由,將坐巴士的日程和習慣改變,細看您的心境是否有所轉化?在生活過程中,腦袋因應環境和精神狀態而浮現的「空白」或「自我獨白」,意味著您生命裏分秒中與世界不斷作出的「對話」素質。或許您可根據預設的角度和態度,借不同的玩意(如攝錄機、攝影機、錄音機等)去製造一系列特殊的觀察遊戲,在多重光、聲、影及人物配對的衝擊下,您的發現會豐富日後的好奇心和聯想力,藉以重建生活裏的「歷奇」和「趣味」。那更是日後表達意欲的基礎……

曾有一部名叫Smoke的電影,其中男角每日在同一時間將照相機放在同一個角度方位拍一張照片,成為他每天的「日記」。不少人覺得他「做事古板」、「缺乏趣味」地「每天做著同一件事」,一日當他自豪地向朋友介紹自己結集的照片,才看見在同一時間及地點中出現的人和事、光和影、動和靜的分佈卻從來沒有重複過,「重複」的只是人家假設的慣性和它的後遺惰性。

生命裏點滴,無時無刻的演變著,全看其中影像有否爬上您的心窩?

我們身體的細胞運動,全看您如何給他們「拍照」的心事,借身邊擦過的一切,不斷重整和鼓動其生命魄力,只要您重拾欣賞事物的法度和興趣。

文字本是人類記錄印象的符號。中國文字更是具備形、聲、象、意等「拼貼出來的圖畫」,配上不同的「字」,或放在不同的位置,可連接出不同的圖像和意思。只是循文化發展,它的想像空間被一系列假設的、建立的道德、法理及思考習性等不同條件邏輯支配,鎖定在某種既定的、仍具商榷性的法則底下,缺乏真正健康的孕育、發展和運作環境,結果在習慣「依法辦事」的書寫中,充斥著「不斷被監察使用形式的架設文字」,嚴重影響您我可因應特殊經驗的「造字」樂趣!

同一張照片,三十個人可用上三十個不同描述的版本!您自小觀照人家的眉頭眼額,又豈止三十個模式?巴士上的人群和上落的配對,拼貼著種種可能的組合。難道真的要每日發生像那日屯門公路上的巴士墮山悲劇,我們才學會關注身邊的人和事?那天正欲乘巴士上學不幸離世的教師,真不願學生日後對他們的記憶只停留在「山下的悲愴」,而是能否借經驗引申出更寬宏的生命意態,珍惜更具創造力的人生!

一直游離在「無定向」的您,快選擇一條巴士路線,沿途多觀景色,誰料您從中可得到怎樣的頓悟?

那怕是一場颶風的晚上,趕著回程的巴士,窗外風聲別有一番滋味!

您仍記得在上一次《一鼓作戲》分享演出中曾跨越的「隱形峽」嗎?剛經歷了一場生命「颶風」,最後終拿出勇氣,給自己創造了一次既難忘亦奇妙的人生經歷。不要小看那日曾經真切的無比意志!

瘋/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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