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

您對嫲嫲的關懷,委實令我深覺慚愧!

自出娘胎,家母便離世,我是嫲嫲「湊大」的,回想年少時的日子,慶幸有嫲嫲的「縱容」。她的仁慈,給我提供了不了「練精學懶」的環境,在嚴父的「神威」下,每從嫲嫲懷裏,成功暫借「避難之所」。嫲嫲的世界,本來就是最簡單不過,只希望兒孫開心,便心滿意足。只可惜,她最後離世,床邊竟是冷冷清清。我仍記得深夜跑到醫院,拉開已蓋著頭的被鋪,她雙目瞪得很大,口沒有合起,那神情像向我申訴一生失落的盼求,和那份深切被遺棄的孤寂,教我難以忘懷!我伸手冀將她雙眼掩閉,卻不成功,頭仍有幾分熱的嫲嫲,就是如此孤單的離開……

記得每次探望嫲嫲,她總是說:「唔好坐咁耐喇!做嘢緊要!」原來她一直就看穿我缺乏的耐性!人大了,隨年紀增長,價值觀不斷改變,只是關懷的勇氣是如斯薄弱!終日營營役役,究竟要尋訪一些甚麽?身體竟不知不覺間製造著一大堆隨時可張弛或萎縮的借口,生活的機遇彷彿從來沒認真去看清楚(或只按利益指數作有限度回應),便假定著它的意義!難道一生就在「假設」中渡過,「理想」從來就不會出現,只會廢了自己的功夫,看不清眼前景物人事?

嫲嫲的痛症正是我今日的啟思航道!

唏噓的是要借上如此大的生命代價,才感召人生重要的基本關懷!當日積月累的知識,得不到應有的悟化和變成實質行動時,它只是一大堆沒有意義的空話!我曾長時間寄居在它的屋簷下,藉空中樓閣,假設著自身的重要!

是人大了,忘卻了稚童的純樸?或是將自覺、自尊、自我放得越來越大,把關懷變得複雜荒誕,因自私而製造出一大籮不必要的尷尬,代替了本來寶貴直率的情意,最後得不償失!原來痛症的原委不在嫲嫲,而是自己……

我們都偏執著親朋的「應該」與「不應該」,畢竟那才是「不快樂的源頭」!成長中吞吐著的倫理價值,須深切的體驗才能悟出其中意思。人倫的微妙網絡關係,複雜在無底自蠶於消化不良的觀感,將其扭曲成似真還假的虛無信念,直至死亡一刻,才發覺稚童無邪的可貴。

假如在世的時候不去珍惜,死亡後的「超度」,對亡魂看來,實在啼笑皆非!

您那日的豪情哭訴,深信您嫲嫲一定感覺幸福安慰。您知足而不自誇,更教我望塵莫及!

兜轉幾回,才明白年幼的場景,每深具啟發性!年老的亦然!兩者對精神上的修持,有著莫大的禪機和悟釋力量。追求寬恕的,就看能否原諒自己?那亦是嫲嫲留下給我的問題所在。

最後,唯像您跨步上前,在舞台上學習自己審判自己!

一火燈下,竟像解剖刀,將靈思赤裸!

瘋/二零零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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