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懷爾德《小城風光》的當代感思

美國劇作家曹爾頓.懷爾德(Thornton Wilder, 1897-1975)大概於1938年完成的劇本《小城風光》(港譯/原名:“Our Town”),在香港上演過很多回。記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鍾景輝導演香港話劇團的同名製作時曾說:「這齣戲在香港應每年都上演一次!」當時仍算年輕的我,不以為意,只是簡單的想:「對愛劇場藝術的人來說,這劇本散發著的簡樸劇場魅力,怎不教人神往?」

 

愛戲,委實是一種很有趣的情懷:究竟是劇作家的故事、或他說故事的技法、還是作品箇中探討生命的非凡能量打動著看戲者的心?打動了又怎樣?誠然,我不敢亦不能替鍾先生說話,但最近看見他和一伙年輕演藝人推廣新劇上演,接受電視台訪問,我突然對今日戲劇場景難禁唏噓:愛戲和推廣劇藝這本來是無可厚非的事,何況眾人皆似享受著三十多年來「劇場發展」的「成果」!但倘若再想深一點,多了人「愛戲劇」和「文化發展」的深廣度是否成必然的正比?在市場經濟的迷思下,或許懷爾德和他的《小城風光》只不過是「文娛劇藝節目」的「經典常客」,又或是「戲劇入門」的「必修劇目」之外,作品的內涵和可延伸的人文思考,似乎都只是某某一廂情願的推給觀眾看戲後的「功課」!搞戲的人,當其「藝術意志」、「舞台技巧」等可真早已淪為人家推陳的「美麗產物」,當一切進入「行頭運作」的常軌,誰真箇關注懷爾德勾畫的「生命版圖」?

今日每天新聞的「故事鋪陳」,多如娛樂雜誌式的大雜會,充斥著不求內涵的速成資訊報導,對事件人物早缺乏深究或細膩咀嚼的耐性(很多朋友對我表示:那是教人很累的事!)。恆常生活情理,在慣性極速資訊的餵食文化脈搏下,懷爾德的「戲度」,難免頓有「干卿底事」之感(豈會是「稀世奇珍」?)!就連劇中的舞台監督一角,他對故事的透徹理解,是今日「香港劇壇」中難以想像可存在的人物!當戲劇舞台「管理培訓」淪為狄士尼樂園、海洋公園及公關秀等提供項目管理的情況下,誰曾真箇對故事人物、情節、思想及一切關聯的創作思緒有所深入理解?「故事」的「程式」,一再在商業管理的框架下,精神流產!

在另一方面,誰似在想:我城是「亞洲世界都會」,豈能認真與「小城」相比?當今日城市完全被全球化經濟步伐統制著每日平民生活方式的時候,細看《小城風光》裡的簡約生活和空間概念,根底早已出現了怎樣的變化?對今日舞台創作人(包括最後「完成故事」的觀眾)來說,文本中剔除實景的「現實想像」與實際每時每刻圍堵你我生活的迫壓空間,二者究竟可有怎樣相容的理解邏輯?更甚者,當道德情操早順應產物世界的功利主義稱臣,像發生在佛山市的「小悅悅事件」[i],假如借《小城風光》第三幕的想像,十二年後,讓「死後長大的小悅悅」回訪「家鄉」,她會看見什麼?可真與劇中的愛美麗(Emily)發現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起兩個人,尼日利亞作家賓奧克宜(Ben Okri)和法國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 1901-1991)。前者對講故事(On Storytelling)曾撰寫一系列發人深省的思考警句[ii],教我學習珍惜每日視聽,因一切並非必然:每一故事不論大小長短,均涵蓋著千絲萬縷的文化和歷史註腳,按時移勢易,每穿梭著可齊家、築城、興邦或幾及毀家、傾城、滅國的種子;後者對城市空間及當中生態作出過重要和具深遠意義的研究(重要著作包括 “The Urban Revolution” 和 “Th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教我重新審視今日可如何藉《小城風光》中懷爾德對工業革命和移動人口所帶給人民尋常生態的「美麗倫常願景」,對比現代城市空間因應經濟、文化以至科技發展給百姓生活引發的嚴峻改變,深思這一切怎地改寫了平常生活,建築著城市化下倫理的沈鬱?我們豈真能藉概念化、戲劇化的「城市觀」,假設不同地源文化、管治和經濟體下隱伏著的特殊群體和個體的不尋常生活空間?

【謹此聲明:我根本不認識賓奧克宜或亨利列斐伏爾。我深切了解到以二人作為思考索引實在有點那個!我更清楚每一次試圖引述任何人的文字、作品或說話皆是徒然。但在僅有的霎時想像或思想窮巷裡頭(包括對尼日利亞的有限理解或對在法國作為一個哲學家的意義的有限聯想),我又丟進了今日「膚淺學術」的監牢,強從人家一生的努力中套取幾行字,意圖建立學習問問題的可能跑道,只是,似有還無的意識註腳,亦可如是空洞和沒意義。將本複雜和寬宏的生命內涵變成三兩行概念性的「斷章」,這正是今日你我在不知不覺間知識墮落的不歸路。但請容許我放肆多一陣子,讓我找上一點點可能重整的思路:按我有限認識的列斐伏爾思路,將觀念的(conceptual)和體驗的(experiential)日常生活重整,你我或可學習重新重視自身生命旅途上可從中自省的片段,參看自己與之可建構或曾經建築的關係,對今日置身城市化的生活空間裡外的特殊體會,或許是與懷爾德建立對話的其一可能起點;或按奧克宜的雙重地緣文化(英國的/尼日利亞的)身份及反思,想像今日你我幾曾面對(英國/中國/香港)的殖民個性,究應從何探索自身故事的緣起?懷爾德的故事究與我何關?容許我就二人延伸箇中可能想像,假設二人的「對話」,思考觀看或再創作《小城風光》的可能出路:

奧:人間,從來充斥著串串瑣碎的卻深值細嚼的故事……

列:但人要懂得走出故事外邊,審思其所以。

奧:故事裡外,都填滿生命種種,啟發著你我每日眼界。

列:我1901年出生,亦是劇本中故事的起點。我目睹法國平民生活在現代化、經濟工業化和迅速城市化下所面對的急劇轉變。我的故事,早埋藏在每天生活及變遷裡頭。

奧:我1959年出生,比你遲了半個世紀有多。我在尼日利亞的故鄉和讀書時期的英國有著迴異經驗,教我經常問:『什麼是現實?』家鄉的土地,仍然充滿神秘力量,祖先的傳說,仍具魔力!

列:能夠依然擁有這份想像,你比很多人幸運,它最少賦予你可超越當今消費主導思考及生活模式的現場,帶你飛過商業霸權的圍牆,免於墮入「包裝化」城市論述的死胡同。

奧:但目睹自己國民如何在帝國主義侵略下的重重剝削,以及試圖超越昔日殖民陰霾的過程中,現實的形軌,在漫長歷史和複雜情感的深切影響下,當中故事,變成生命裡重要的推動力,像魔法般,啟動人底智慧。

列:我們只能擁持生活的每一分秒的思考自由,才能自我解放於周邊產物浪潮的圍剿,才能自主,避開給主流文化間斷的宿命。懷爾德的世界是悲觀的,尋常簡樸,再不是理所當然。當生活裡的空間在漫天討價還價的再造過程中,可呼吸的空間,或許只是像我般理論研究員自建城堡下尋求在「異界存在」的想像,可真有迴力轉至平常生活,那怕是各自修行的勇氣和智慧罷!

奧:尋回寧靜的心很重要。懷爾德的故事給我這份寧靜的空間。毋懼無知、無法、無奈、無聊、無力、無形、無味、無色、無情和種種無所動,我深信這一切正是給你我重新學習在空白中雕塑的奇妙力量。孩童,正充滿這份力氣,他們是啟動故事的泉源。

列:唯在重拾引用分秒的主導力量,才可跳出這消費大於一切的鬼地方。分秒之間,是一種當下投遞生命的心靈,讓時間觀念不再受制於生產及成果概念之中,讓既定性、規劃性、管理性直接解體,讓故事回復其有機的創造空間。小城的宿命,正是邁向被破壞、擴張繼而複製再造的困境,唯借像Emily般逝去後再托架鬼魂,參透人生墮落的危情。

奧:我們必須向前望!將過去一切化作力量,尋求再生!要學懂用心寫故事、聽故事、看故事,當中找尋永存的詩歌!

列:要學懂細看每日生活裡種種荒誕,是尋覓詩歌的出路(但不要妄想變成流行曲)。

奧:現實從沒有絕對或錯配的。觀照本身已是一種故事的力量。懷爾德給了我一面自照的鏡:我看見自己成長中不一樣的家鄉。】

懷爾德的「小城生態」,難免以戲劇美學為架設故事的前提,藉三幕劇完成一個自我完融的生態邏輯:一種本來簡單有序,驟似任何人都可看得懂,或覺得親近受用的道理,引發載道的空間:人理應互相幫助、要學習恩恤生命無常所帶來的傷痛、珍惜眼前人事、唯愛才可將生命昇華等等。但如此理想性及概念性的「道願」,究竟不是三言兩語或一個簡單戲劇框架可涵蓋或剎那間可消化的人生道理。道和理,都在尋常角色語話間隱隱滲透著的淡淡滋味,讓觀眾席上安坐的你我,藉空蕩的舞台和赤裸的情境,內觀自身幾曾踏上的遊蹤,各自尋覓有序與無常間碰碰撞撞的真實足跡(而這一切一切看似平常的景象,難免都是太平盛世下才可談得上的事)……

懷爾德給我們書寫的是三幕簡靜的生活詩境。弔詭的是:倘若追蹤上世紀初面向「新紀元」的興奮及至三十年代末期美國的經濟蕭條,懷爾德似早目睹資本主義及其相關的投機產物世界已逐步廣範進佔多少人生價值。而遠在歐陸,迫在眉睫的世紀戰爭侵吞人性至善的浪潮已四方漫延,只是他仍可置身道外的「他方美國」,或許沒想像到在戰亂迷離間,每日生活變遷的速度和危機處處,早超越他可切實理解的「正常生活軌跡」?對身在尼日利亞的賓奧克宜來說,成長中因國家內戰和謀求獨立所目睹過的「恐怖時光」,對陷於苦難的國民來說,實在難以可閒置想像懷爾德故事中的「人間美景」。儘管懷爾德深信:「人要愛生命才有生命力,要有生命力必須先愛生命!」賓奧克宜在送給非洲英國友人一首詩中寫下過如此幾行字:

當仍活着的時候就要活得投入

向寧靜和智慧學習

學習行動,學一篇新的演詞

學習如何將自己看成精神的種子

學習釋放自己於萬物

附加你身上

和局限你的秘密和還未發現的道路。[iii]

身處二十一世紀香港城市都會,生老病死之間,市場經濟支配了份屬離散中華族群每日生活神經,當中如何干預了日常生態的心理、內涵和結構,絕非懷爾德筆下可完滿分析的國度。當商管制度及盲目經濟發展,做成人民權利受到剝削,導致嚴重的道德淪陷,《小城風光》裡的人文精神,又豈不驟似「天方夜譚」般,滲不進專家眼中的「合理程序」,扭曲了尋常的社會空間和基本人情?當世界人口已踏入七十億的世代,以驚人的速度增長,當物資分配嚴重欠缺均衡和水源面對嚴重污染威脅的現象,重訪昔日小城的「風光」,其意義究竟在哪兒?難道只是遠方幾曾冀盼的一二憧憬罷了?在今日香港這城市,活著是怎麼一回事?讀懷爾德的作品,會是一份怎樣的「遙遠體驗」?

《小城風光》裡空蕩蕩的舞台,與百老匯或拉斯維加斯式消費想像委實不可相提並論。故事,每如水如氣般尋常,箇中韻味,借行動(或物動)之色,默默飛躍時空,滲透神經裡外,讓人生價值裡的高尚和矛盾,藉生活行動清澈見性(假如仍然擁有獨立思考的話)!

按「古」「文」追蹤過去的、原來的事件根由,「故」事,穿梭、貫串或插入連鎖相關行動及景象的活動,當中,是一種用心的行為,其意在探究人、事、物的往來現象:按每人置身的特定環境,透視其生態和心理時空,從中細味箇中生活色彩、風格和內涵。今日,你我沒可能追溯懷爾德的「行文」意識,只賴他留下的「文字痕跡」,假設點點可稽考的現象。他心中的「小城」教我聯想到本地小說家西西的作品《我城》中的「我城」[iv] ,二者同屬「天真純樸」,但運用的敘述手段和側描的視點角度,因不同地緣和不一樣的語言運用,其「故事」的呈現亦因「劇本」和「小說」(實質是報章連載小說)的特殊平台,彼城和此城的風貌,已是兩種迴異的人、物、事間的拼貼功夫。但肯定的是:二者可互相輝映,讓你我想像上世紀初美國東北小城和七十年代香港「大城小景」的迴異和落差。各自眼中的「我城」因循著不一樣的歷史背景和文化思路,懷爾德一方面緬懷從歐陸移居美國後落地生根的「質樸」,另一方面因目睹二次大戰臨近的黑暗人間,遂興起撰寫《小城風光》,願景重拾欣賞人生的可能渠道。誠然,懷爾德作品畢竟有異於西西 ﹣一個從上海移居香港的中國人 ﹣可全然想像罷。但二者敘述故事的方法,相映成趣:前者以舞台監督的旁述,遠觀生活倫常;後者以阿果一角的「我」為經,道出活在「城」中細數。兩「城」的版圖,默默在「特殊性」與「概念性」間相互交流,讓讀者想像自由馳騁至世界任何一角,任憑你我重塑自身身份和內涵。

假如你是劇中的「舞台監督」,你會如何記錄香港每一天的生活?又或是在自己社區裡外的生態面貌:

當「送牛奶的小伙子」或「派報紙的男孩」已早絕跡於今日社群,現實中的「送遞面貌」,亦鮮為今日青年可以想像,大概都在書桌上的電腦速遞取代……

當父母送小朋友上學的現象,恐怕大部份早給外籍傭工取代,更莫說一家人吃早餐的場景……

當旅遊到巴黎不再是難以成真的夢想,多少婦女間的閒聊內容亦按其階級身份,反映著與昔日價值迴異的野心……

在城市化的生態中,「畜牧」的概念已消聲匿跡,豬牛羊頓成超級市場的專櫃服務,更難想像對著一匹馬說話……

城市的聲音,在繁雜速度下,耳根可分辨的生活節拍和聲韻,只怕在爭相傳播產品的潮湧下,可承受的音頻和分貝,早將如牛奶樽碰撞的細碎聲響掩蓋……

當家家戶戶大門終日深鎖,誰不知「鄰居概念」早成為保安公司管理的「業務」,睦鄰的生趣又教今日年輕一代如何理解?

昔日銀行大樓的進駐,與今日金融市場壟斷生態的前後落差,可透視或窺探的「時間廊」,如何改寫了一個城市的生活版圖?

坐在窗前,或許只是另一大廈的外牆,如何觀天,想像宇宙星辰的奧妙?當連「上帝」也倚靠廣告牌和燈飾招募「信眾」,教堂內的唱詩班,或許只是幻想他日成為陳奕迅或「巨聲」歌手的「另類夢工場」……

此間港人,或許各自眼裡總有他的「小城心事」:像「三幕劇」由「每日生活」、「愛戀婚事」到「永恆死亡」之間,試圖從刻板印象或籠統概念尋得片點自由聯想的空間,給自己在「面書」(facebook)填上一兩行假裝細緻、引人發噱或誘人關注的每日金句!這可能是今日無聊生活中「具挑戰性」的根本跨越:以卑微的按鈕運動,呼喚抗衡圍堵周邊傳媒規劃以外的個人物語,冀求拋開給世界遏制成三倆充塞每日習慣的程式指令,一邊尋找懷爾德式似率直的、感慨的、典型的倫理印象,一邊妄想執起西西的筆觸,給「我城」黑板式的空洞填上生活理應涵蓋著的細膩……

只是,認真的看看今日我城的生態,究可如何進入懷爾德筆下的「三幕情境」?我們的「每日生活」的晨曦,如何對比1901年5月7日早上雞啼的Grover’s Corners(一個純屬虛構的小城鎮)?我們的午後和傍晚,可有閒暇回顧周邊碰上過的人事?要知劇中的「字母先生小姐及太太」們,可早有跡可尋,在上世紀初「獵物世代」的追追逐逐開始,於今日已「進化」成《爽報》或《頭條新聞》娛樂版的「封面角色」或「潮圖拼貼」,看見的人、物、事,當中生活版圖究竟已變成怎樣的光怪面相?多少「愛戀婚事」,都成為公關集團的商機,按服務要求和價格,給「戀人」安排「浪漫」的樣板式寫真!「永恆死亡」?於今日商業大都會機制的巨傘下,可不是另一保險公司廣告的「恐嚇謊言」,或是以「老人服務」招來更多生意的「終極剝削」,讓廣告牌上的「人生諾言」畫上完美的句號?回看懷爾德如是悲觀的借一個醉漢的話作尾聲:

西門史添信:「……昔日生存畢竟如是:在無知的雲霧中打轉;跑上跑落的踐踏人家感受……種種關於你的感受。你好像擁有一百萬年般處處虛酷及浪費時間;總因過度自我或其他種種盲目情感中心而教人懊惱。才知道:哪正是你要回到的『快樂存在』!無知和盲目!」

最後更借吉伯斯太太道出他對人底那份「無知和盲目」的無奈和懷疑:「他們怎會明白?」數年後,在他的另一個作品《牙齒的皮膜》(The Skin of Our Teeth)中如是慨嘆:「地球變得愈來愈笨,難怪太陽變冷。」

今日打開香港報章或新聞網站,「故事」的形態奇特,在講求「點擊率」和「排行榜」的市場世代,故事的素描多在乎對(心理)消費者作出連鎖假設性「投其所好」的標語式字句;在各自以最少資本競逐最大利益的前提下,人的生活一概在指數化下被壓得平扁而缺乏厚度。人物的個性,似急須按速遞表徵速成歸類,多少關心人底隨際遇轉化著的「真身」?可素描的空間,在今天「潮語」的強暴下,早萎縮成不知名狀的怪誕,再三被「推上位」,誰管它空洞無物?或許,正因如此,《小城風光》的簡樸世界更顯得難能可貴,像給觀眾一場又一場早似遙不可及的思緒。坐在今日觀眾席的你我,會如何應對劇中第一幕韋伯先生(Mr. Webb)的提問?當他熱誠介紹城鎮管理架構的時候,今日香港市民,又會用怎樣的心境去理解自處的社會政體?

《小城風光》裡的舞台,作為「素描故事」過程中重要的「掃描空間」,從來都不是空蕩!演出行動之間,填滿的是演員、角色及觀眾作為「最後創作者」的想像,按尋常生活裡人、事、物的細碎轉移,觸碰著腦海及身軀種入過的各式經驗和承合的記憶,沒有引人入勝的情節,沒有任何強烈的戲劇矛盾衝突,只有串串這裡或那裡簡約零星的平庸事件,引動舞台上下迂迴的磁場,叩應懷爾德對普世生命淡淡無奈和無知的感慨,藉空蕩留白,彷彿勾畫著今日生活中鮮有觸及的人底自性和當中隱伏的、輕微呼喚著的靈性。或許,懷爾德深覺景物本來空洞,唯人的意識,才是真實連接希望和憂傷的座標。故他銳意強調舞台空蕩,好讓意識自由流通,讓人物立足其中。

據聞,《小城風光》裡的第三幕,是懷爾德一夜間與友人雨中漫步後一口氣寫成的。不知今日你我,在匆匆忙忙的歲月中,可有如斯靈感,在觀照周邊人生和物象過程裡,體悟分秒間可能的「再生」?在今日強調城市都會(metropolitan city)的年代裡,每個超級城市背後的「小城前身」,曾目睹當中過程的大小人物,又牽引過多少豐厚靈感或平常瑣事?在戲劇文學上,曾出現過的「小城風光」,又理應可從何說起?難道都要像中國戲曲裡申冤的人物,等待一切化作鬼魂,才理清事情真相?第三幕的 Emily 倘若能長大讀書,對以下的「小城故事」,會引起對Grover’s Corner有怎麼不一樣的想像?

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在《熔爐》(The Crucible)一劇中「追查巫婆影蹤」的 Salem 小城,可有懷爾德筆下的「風光」?今日那處城鄉沒有藏匿著如此人間劣根性?

易卜生(Henrik Ibsen)在《人民公敵》(An Enemy of the People)、《群鬼》(Ghosts) 及《大建築師》(The Master Builder) 等劇中的城鎮,又是怎樣的「鬼地方」?在人為社會中,究竟結構著怎樣的道德倫理,何以如此缺乏同理之心?

高爾基(Maxim Gorky) 的《底層》(The Lower Depths)中的 Volga Town 又是一個在世紀交接間如何「墮落」的地方?在功利制度下被流放的族群,畢竟仍充斥著大小城市角落,他們被壓縮成「看不到」的一群,其存在反映著我們社會怎樣的畸形發展?

高歌 (Nikolai Gogol)的《檢察官》(The Inspector General)中的小城何等貪污腐敗?今日中國各省城鄉,多少市長、鎮長或鄉長像劇中的 Mayor 一樣以權謀私?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筆下的美國南方城鄉,又充滿著多少作者親身體驗的特殊感情和泥土氣息?我們可會用同等深厚的情懷,去書寫香港這個城市的「內部風情」?

懷爾德與友人漫步的一個傍晚,相應阿瑟米勒等作者生命中各自某某特殊片段,均孕育著點點生命靈光,引發著像蠟燭般燃燒著的熱,觸動起書寫的慾望。西西十二歲生日的早晨,可有給他有過深值細味的尋常經驗?高歌的十二歲生辰,是否目睹過某人某物,教他及後一生沒談過戀愛?高爾基的十二歲某天,倘若沒有離家出走去尋訪失蹤了的祖母,他的人生觀又會轉入怎樣的彎路?田納西威廉斯的十二歲那年,對長期等待不到回家的父親可有依然寄掛?長期在女性群中長大的他,對他的性向是否早種下了生命旅程的伏線?奧克宜的十二歲,可因九歲回到尼日利亞家鄉後,多年每日目睹父親救助弱勢社群的閱歷,感染了他的志向?列斐伏爾的十二歲某天,可真似《蘇菲的世界》一書所言及的:每天收到匿名信,上面留下了有關尋常生命的問題,遂興起一生學問之旅?誠然,以上都是筆者穿鑿附會的假設。但我深明一眾哲人背後,如你如我般,均每天每日量估著、體悟著尋常生活的細碎,各有其私下的生活痛症和隱憂 ﹣那是生命的必然部份罷!我們既不應神化字裡行間的「認知現實」作為「現象的實體」或「全部現實」,它們真的只是過濾了、淨化了以至「戲劇化」了的「超濃縮思緒」的「再現體」,看似近乎一條又一條的觀景橋,飛越尋常小城的上空,給你我觀照自身來過去過走過的路途,借身體特殊經驗,想像此間和彼岸可能錯過了的一點一滴……

我城風光,就在你我閱讀或觀看《小城風光》的過程中,進行著個別的、片碎的重構,悟生命於其中罷!

 

何應豐/寫於二零一一年十一月

  


[i] 今年十月十三日下午,中國廣東佛山一名叫小悅悅的兩歲女童,兩次被汽車軋過,十幾個路人見死不救,最後給一名清潔女工救起,但最後入院不治。這個交通事故不僅引起了中國國民大討論,也引起了全世界的廣泛評論。

[ii] 可參考以下網址有關Ben Okri “On Storytelling”的發佈。

[iii] 節譯 Ben Okri 詩集“An African Elegy”(Jonathan Cape London 1992年出版)裡一首於1991年3月

 送給 Daisy Waugh 的詩:“To an English friend in Africa”(第82-84頁)。

[iv]  《我城》是本地作家西西於1974至1975年間在快報刊登的連載小說。1979年素葉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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