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第一次碰上蕪湖街,是中學時期。時值紅磡海底隧道剛通車,有機會由觀塘坐101號巴士過海返學,在每一次未入隧道前,必經蕪湖街口。坐在巴士上層靠窗位置,對途經街上「模糊走動著」的景色尤為好奇。那個年頭從漆咸道往蕪湖街交界南望,恍似一條要跨越一個小山丘、看不到盡頭的「深長大街」。昔日少年的想像,蕪湖街總給我一片片「不著地」般虛幻不實的印象。沒想到事隔30多年,最近竟與這條街道連結上一段段「不尋常」的「感情瓜葛」……

自香港70年代經濟飛騰,城市面貌和市民的生活方式亦相應「發展」,步伐面臨連串「似自主卻又多不由自主」的意識重建。「現代化」城市生活,隨「商場勢力」的氾濫,改寫了不少人「逛街」的概念。街的形象,對不少八九十年代成長的「新生代」來說,畢竟已多狹義變成有空氣調節、高檔規管和名店林立的商場式「消費聚集區」。真箇在街上蹓躂的日子,已隨著穿「白飯魚」到「晒波鞋」的過程中,眼界亦早被「城市規劃」,進入了不一樣的國度。生活「景點」,不知不覺相應著香港旅遊協會大事推介的「香港特色」而墮入一個惡性循環的、假設的、單一的、商業的感情圈套。「香港生活」在進入連鎖「現代發展規劃」下,一邊被商業攻勢渲染弄成「類型化」和「品牌化」,一邊被拉入「全民皆為消費勞動」的「商場文化」氣候底下,生活的品味和個性,亦按「商品時令」,剔除了多少真摯人情和物致﹗難怪兩年多前,曾在大學給一群念社會學的學生一份「跑上蕪湖街做實地考察」的習作,結果多半投訴﹕「那兒沒什麼好看﹗」亦有一半以上說不知應如何「閱讀街道」。他們的報告,與消費拉上關係的佔最高「觀察」百分率﹗他們的生活概念,在嚴重被「物化」的過程中,商品成為其中主要「可依靠」、「可觀察」或「值得觀察」的「社區景點」!

「商場記憶」壟斷「街道記憶」

記得因應學生對街道景觀的「徬徨無依」,遂將「考察」變成一系列「即興行動」,讓他們借假設「製造」的「街頭活動」,重新刺激其觀察街道文化的觸覺。我更將他們尋找蕪湖街裏「黑匣子」的經驗,伸延至十區青少年走上街道「重整版圖」的奇想。行動打開了連串今日香港備受關注的問題﹕學校裏學的「知識」早被看成一大堆與實體生活無關、只適用於填寫考試問卷的「廢料」﹗當學生兒時的「街道記憶」,早被「商場記憶」壟斷,街道不知那時開始,成為只是給人提供由一個商場到另一座商廈的「交通管道」,既沒有靈魂,亦缺乏吸引力﹗街道,毫不起眼的休眠在巴士、地鐵或手電的視訊影像之間,每日被侵蝕著、改變著它底生存條件,按「發展商」的脾胃伸縮,倫理環境孤寂堪憐﹗街道,如同早被廣告分層干預的身體神經管道,各自倚靠著不同功能的「特效藥」,疏通日漸蔽塞的自然脈絡﹗

變遷恍如場場漫畫式巷戰

在蕪湖街附近已開業超過半世紀、專營出租書的威龍書店東主譚伯,談起目睹紅磡區的變遷,眉飛色舞。深信他的「口述歷史」比大學教授談的「城市論述」來得更具體和富生活觸覺。據譚伯憶述,自從昔日黃埔船塢被「發展」成今日的黃埔花園開始,環繞著蕪湖街近鄰的變遷恍似一場又一場進入漫畫式巷戰的「連環圖」。蕪湖街向南望,看似被延展的一截竟被命名為德民街,蕪湖街本身領域並未因「發展」而得以「順道受惠」﹗只有高級商廈和豪華屋苑式的「怪物」,此起彼落的逐步進駐街道四周,蕪湖街亦似被分成兩翼﹕近年成功「入侵」的莊士敦商場彷彿將街道的西翼變成高度人氣冷卻的管道﹔仍堅持「不上樓」的「老街坊」,多聚集活動於街道的東翼。穿梭舖巷,不難看見東西翼間的人情差異。西翼﹕人的交往聊是浮虛的商場角色扮演,幾曾認真投入﹖停下認真起來時,都是怪異目光的回報,其形態難掩城市的失落﹔東翼﹕在傳統社區秩序逐步解體的當下,似正在盡它底最後一分力氣,試圖繞過「發展」,尋找幾曾錯失的內涵。街頭,處處似填滿著值得重新了解的啟示﹗我曾如是在日記中寫下了「兩翼交戰」的虛幻印象﹕

商家混戰 新舊招牌交替

招牌的空間、文字和顏色配搭,可令人充滿形而上的「文化遐想」﹔新舊招牌交替的版圖,形成新一輪的「商家混戰圖」﹔亮著與不亮著間的潛在「街頭戰爭」,在半公眾的鄰舍間懸掛著一堆堆「顧忌的欲望」﹔在自由放任與法例規管的對衡和分裂狀態下被棄置的生活管道,盛載著的都是非一般的故事﹔禁慾與釋慾漂染著的街頭「人造色素」,蘊藏著許多急欲展開抗爭(或和議)的人間道場﹔公眾及私人「場所」的進化(或退化)系統及觀念,各給蹓躂添上「可多消磨幾句鐘」的快樂時光﹔眾廈外牆的「特色設計」和「人民裝置」的對立與混成,猶如一幅警世的「香港現代啟示錄」﹔自覺和不自覺的生活拼貼和建築,那日被迫迎接紅灣半島湧過來的「清拆風雲」,不知已打亂了幾多每日生計的條理﹔「在場」與「不在場」的「混雜龍蛇」,在傳媒窮追猛打下,釋放出可能比之更混雜的人間困境﹔現和境遷與零碎剝落的歷史「交媾」下所呈現的「時間廊」,將不少生理和物理時鐘推入「錯配交感」的渾沌空間﹔價格與貨物的配對及形勢分佈,比劃著各自的幹線邊界,按注下的籌碼判別著今日人情價格﹔時尚、保守及過渡的不斷重整與規劃,建構著市道「吉凶」的新註釋﹔破落和殘存的僅餘意義,被放置在「地理經濟學」上揣研,假設著一籃子虛

服務按市場調整 人情按市值賤賣

曾走訪附近老人綜合服務中心,一名年輕社工只覺她每年循「行政指令」要開近千個「服務檔案」的工作量下,可談及蕪湖街區域的「老人問題」,除粗略的數據印象外,現實生活故事多只能「轉介」至在前線工作的義工口裏。蕪湖街「老化」的問題,在「社會服務」亦不斷因應「市場」調整、等待作出更具「市場導向價值」的「綜合式」服務的大前提下,服務的質素亦循「社會發展」大勢,將問題「規劃」,按「章」工作﹗感懷這年輕社工的案頭,是一疊疊五花八門的表格,旁邊的義工正一邊用電話作「家訪」、一邊努力按「談話內容」填上一份又一份的「訪問記錄」﹗當「社會行動」每流入政府編制的「有效監管」眼下,「人情」或早變成可「阻礙業務發展」的「特殊案例」﹗一切工作遂但求「安然過渡」,少談生活感情事﹗人和街道的故事,恐怕只能逐步安放在「可評核」的「機制」,老抓不住可矚目的人生﹗

年前曾向有關社會服務機構請求協助一名在離島居住的患病獨居長者,卻因聲稱要排期調查而「未能及時安排服務」,不久他便在家中離世,直至4日後傳出屍臭才得以給人「相認」﹗在每日個案向上堆積的日子裏,不知以上案例可會成為另一系列進駐蕪湖街的「無煙記錄」﹖據調查,在蕪湖街鄰近的獨居長者特別多,他們多不願離開生活了半輩子的「情感區域」,選擇留居原地,以保留(或「持續發展」)難得的生活記憶。只是入侵的「發展」腳步,又企圖將多少已有的生活印記連根拔起,按市值將人情賤賣,放入一個又一個無聲檔案中,留為純服務數字的案頭記錄﹖

老百姓的聲音,難道又一再沉沒於無名的深淵,獨聽令於「超級商賈」的「經濟光環」﹖在只求發展、少理人情的歪風吹襲下,不敢想像十年後蕪湖街上風光何寄﹖更莫說記起裏頭人事和每日生活中有過的「無煙記錄」……

這是否我們想要的一個「香港特區」﹖

文﹕何應豐

編輯﹕龍珮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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