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構貝克特《等待果陀》的「果陀印象」

讀愛爾蘭文學家森姆.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的作品,根本是一個沒完沒了的「夢魘」,因為,它讓我無時無刻看見「果陀」的虛無面相…… 

「果陀」(Godot [音GOD-oh]),一個純粹被貝克特製造出來的字。誰說「它」是一個人物、或是疑似神(God)的「祂」?最少,在貝克特於1949年完成的劇本《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果陀」不一定是一個「人物」!按作者表述,字源靈感來自法文俚語 gollidot(即英文 boot),意涵「與腳有關的遊戲」。如劇本中人物與所穿的靴,二者建築著連串不尋常的「對話」。按劇本而言,「果陀」是「不知何許(人)也」!既似虛擬,亦是一種慾望的投射,以給生活裡種種「行動」一個原因或意義罷!

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當上法國地下反納粹組織(The French Resistance)多年,曾遭遇背叛、逃亡和被一名流氓刺傷幾乎至死的種種經驗底下,對深受文學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占姆士哉斯(James Joyce)及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Jung)等影響生命思潮的貝克特來說,存在本身奈人尋味,充滿著神話般迷思(myth),[(後)現代 ]人尋覓生命意義的過程,更是填滿難以言傳的弔詭和荒謬,箇中體驗,不得不教人往靈、慾及身體內部追蹤。貝克特遂以書寫作為梳理點點可能靠近自身影子(shadow)的「哲學行動」(philosophy-in-action),向人底似經常卻又未必觸及的意識本體進發,叩問底層埋藏著的「鬼影」﹣沒有情節、沒有人物、沒有行動,只有沒完沒了、如夢魘般的影像和語話節奏!

誠然,從另一角度想像,倘若沿貝克特足跡(the Beckettian trail)追溯,貝克特的「書寫行動」給我們提供了重要的自我思考路徑,透過看似最尋常不過的語話、事物和活著的場景,進入生命底鮮有直接在意的潛意識,探索人底自性本質和能量本源。才知,每分每秒間,生命當下無時無刻的可能感悟的想像,以及與自身存在可重新建築的「對話內容」,是我們(也許是唯一)可以做的事!

生活的「對話」,一般意指兩個人或以上者間的「談話」,一切「對」與「否」,視乎在談者心和意向的「對象」。舞台上的「話」劇,演員鮮有真實對話的感覺,多是「唸白」(又或是「假裝的對話」)而已。(又或者,以上同時意味著筆者仍自蠶在某價值取向,腦袋又頃自套上一隻陳年舊靴,自說自話,前設著「對話」的應有元素和個性!)像《等待果陀》中「與靴對話」之說,其「物」何從?在我來看:都是「果陀」在作怪!

如果說我愛貝克特,不如說我愛他作品中引領我對存在赤裸裸的想像與對思考存在本質的回歸。每次拿上他的小說或不論長短的劇本,他們都帶來一份無名的感觸 ﹣一份對時、間在生命角力場上的萬般滋味!千般萬般,也許仍是人底試圖量化任何可能捕捉到的感覺和經驗。而貝克特展現的,正是那沒完沒了背後的莫名,以至明白「果陀」必須存在的理由 ﹣一種借假設堅持走下去的需要罷!對很多人來說,貝克特的世界異常灰暗,我卻看到一種莫名的生命想像,教一分一秒間可能創造或延伸的意識動力更具意義 ﹣一種明白生命回頭無岸、唯勇往直前(儘管重複得像重重鬼魅在蠕動又何妨)的蠻勁!既沒有「出口」,又或是明知所謂生命體進出口早已被規劃的必然性,之間,人底可模擬的、重構的、建築的、破壞的、委婉的種種似曾行動(卻看似不是真有出路)的行動,其內涵或許值得重新獲得尊重,卑微又何妨?在處處都可能變成讓意識搭橋開路的基礎下,一切看到的、仍未看見的、以至沒可能看見的擬象,其聲音回響足以成行成詩,一再豐盛每日存在的內容。箇中儘管執著,其求生意志,似微不足道,但正因此分分秒秒也別具「起死回生」的千般玩味,映照出一份深值擁抱的人文精神,它既凄美,亦教人學習尊重相互存在的萬千個性!

貝克特正是義無反顧的記錄自己此間和那間無時無刻可「看見」、或可細緻捕捉和關注的人生意態,管它鬼影重重,當中生命節奏,是剩餘可審思、或試圖超越的「(果陀)活動想像」,當中從來有你有我: 

當你每日垂頭專注手上 iPhone ,等待下一個冀望跳出來的畫面,「果陀」的世界或許已支配著你的神經…… 

等待去吃、等待與朋友碰面、等待下課/班、等待下一分秒可能出現的想像,如是之間,你的隨身物件(包括衣服鞋襪、手袋和裡面的東西、眼鏡、iPhone/iPod、報紙、雜誌及任何可能相連的讀物、飾物、食物、玩物等等),每日對你建立起怎樣的關係?沒有了它們,等待的活動會變成怎樣?它們可不是「等待果陀」的投影? 

等待與再等待之間,你每日活動圍繞著多少意識慣性,影響著你的口、你的手、你的腳、你的呼吸、你的毛孔、你的心脈、你的情緒、你的感官以至你的思維等等的活動節奏和內部結構?日復日間,「果陀」的擬塑,在箇中似重複卻又十分複雜的想像、冀盼和慾望的拘束下,如何打造著「你」 ﹣一個在似有名卻無名間活動的軀體?

假如你懷疑劇中 Estragon 為何死纏著在脫靴、穿靴和「靴中物」(等同 Vladimir 與帽子的關係一樣),你可有想過每日生活中幾曾意執的物件和與之形影相隨意態?難道「果陀」不是住在靴子裡?當一朝發現裡面甚麼都沒有,是否只因「果陀」給嚇怕,毅然走了?

如果將自己每日生活裡所說過的語話記錄,連續一星期(或一個月)進行分析,將重複的詞彙、句子、問題、語法和感嘆分類,從中理解自己的「果陀」究竟「住」在哪裡?它可不是早隱伏在話語之間,形構在潛意識裡?這「果陀意識」,究從何而來?

成長中,誰的說話,成為你模糊間建築信念的框架?當人家(包括透過一本書、一套電影、一首詩、一個口號、一幅畫、一則新聞)向你「傳道」(不一定與宗教有直接關係)的時候,你可有留意自己聆聽的方法和背後思考的邏輯?當你覺得自己需要「信」一些東西的時候,「果陀」可似又走近了一步?

當時間變成一種每天追逐的存在概念時,周邊的空間和物象,如何影響著它與生命拉張的關係?一首歌的時間,在洗手間、巴士、睡房、床底、廣場、工作間甚至兩腳行動之間等等不一樣的環境下,其長短不一!每次想及「果陀」的時候,你在哪裡?旁邊的一個人、一棵樹、一個招牌、一條巷、一張椅子或甚至一個微不足道卻又彷彿出現眼前的物件,是否突然變成可接近「果陀」的橋樑,頃刻如神般,讓「衪」彷如真實般可接觸的「實體」? 

多少時候,我們因自身的局限而埋怨人家不是的過程中,引入了人家莫名的「不完美存在」,成為解釋自己沒法接觸「果陀」的藉口?語話,在怨聲載道底下,每埋藏著對「果陀」的想像假設。如是般,它變成一種賴以爲全的「必需品」,其貌何從?

渴睡或容易打睏的日子裡,是否都是望不見「果陀」的季節?在吃和排便變成有點荒謬的時日,每日可能挖掘或創造的「故事」,是否瞬間變成「甘露」,以安撫身體近乎不受意識主控的脈搏?連肚餓或撒尿也彷彿變成一件值得重視的每日事件 ﹣因它的存在令你我仍「有事可做」!之前或之後,「果陀」又彷彿缺席!(又或是,在「果陀」彷若走近、肚皮和肛門的運動陷入被排斥的日子裡,身體的痛症和故事的形態,又難免進入「非常時期」:教人睡不下,站不定!)

假如遺忘是一種能力,你可有細心觀察周邊似熟悉的親朋,各按情景、個性、利益和條件,如何選擇性處理記憶和與之相關的行動?尚惹內(Jean Genet)在《侍女》(The Maids)中探討人底以假借及虛擬為完成存在(或試圖遺忘某種存在價值)的手段,如此意識,變成不少人生命的重要部份,更可能是一種存在的需要 ﹣一種重塑「果陀」想像的基本能力! 

要完全一種想像,你我每不知不覺間,尋找可投影的對象,藉「對方」安頓「己方」的存在價值。尋常家庭、愛侶、朋友或僱傭關係中,處處埋伏著如此「主客」的特殊「奴役」關係,當中滲透著潛在性扭曲,非一般語話能言全其中經驗和感受。解放,必須將「果陀」(或任何可能預設的道德意識)先行釋放,讓關係解體,才可能重生!

「果陀」的面相於你可真多元多變:有意識的、無意識的、潛意識的、企業製造的、國家推銷的、組織建制的、宗教的、群黨的、幻想的、擬訂的等各適其式的把玩,以呼應消費社會繼續推動經濟的訴求?還是你一直試圖建築自主空間,構想著一個「不用等待的果陀」?它的形相可像 Lucky?在長期堅執下,它可真再會溝通嘛? 

或許,貝克特的世界是對眾生(甚至具備「阿Q」精神)的人生苦痛,刻畫真實得看似極至荒誕。我想,崇尚寫實主義的中國作家如魯迅般,對之實在難以想像或認同。單從社會倫理去看貝克特必然失望,因為他的作品平台,早超越了尋常道理,將焦點放置在人底如何在有限生命的「無限困局」中,試圖各自塑造不同時期不同形相的「果陀」,以安置自身每日可能的行動意義。道德的困境,每只是擬構「合理想像」,歸根是沒有出路的死胡同!當存在本質難以超越自然年輪的更替,剩下如阿Q人生般卑微生態,不也是值得用上更開放的人文國度,重新啟迪心靈,在漫長荒謬的「等待」中,藉一顆重拾遊戲的赤子之心,不分門類,憶及而豁達書之? 

當你我仍依據歷史以線性思考生命事件的同時,宇宙間多維度的時空,從來不是單一順時順間的跟從事件呈現先後次第,釋放物質和能量。人在妄想規劃時間的過程中,人生的經歷,其維度又豈止局限於有限和可捉住的眼前景物?於穹蒼,從往內微觀到向外宏觀大道之所以然,人,算是甚麼?單以基因學的版圖而言,千千萬萬年以來,按生物分子的脫氧核糖核酸(簡稱 DNA)所組成的遺傳指令,你我的合成,早是一種循環式重複規劃下的載體,按遺傳轉錄和複製下來的密碼訊息,不斷「重組」和「排列」,迸發出一系列早已在螺旋長鍵間盤算整合的生命路徑,要在某程度上的「絕對性相連」下,才生理上乎合自然理據定律,獲得「重生」!在億萬年「重生」和「有限進化」的旅途上,「果陀」的意義何存?或許,一切只是試圖優化下一回或再下下一回重組和排列行動的條件罷……

誠然,按基因的表現,還視乎生化學條件(如染色體結構和色質),一切可能的「突變」,均須接受生化物理程式的「壓制」、「約束」和「複製」,按部就班,才可循序組合成形。在30億鹼基對所組成的46個染色體的人類基因組中,究竟是甚麽管轄著「果陀」的「編碼」?一切轉錄和轉譯的訊息,能成功在特定條件下被複製出來的你我體內細胞,又從那裡開始去理喻如此「身分」的真正內涵?當「等待」聊是一連串早已實質存在的生物意識體,在長達40億年「生命史」中遊走,它或許只是求生本性下催化出來的「盼望」,既是「古老的傳承」,亦是難以用道德鑑識的「人底慾望」和「生命意義」!

當物理學家推算宇宙成形有時有間,從10-43 秒出現「量子背景」開始,到50億年前太陽系的形成至今,依稀仍解釋不了如此「背景」的始源。「始」「末」的概念,不知何時早種人生概念,只是兩者之間,其「背後景氣」和「當下特殊氣象」互相磨合的變數,早教人對宇宙(或有人稱之為「神」)和生命體存有的虛實,想像無間。假如大千世界本如佛陀說的虛空,人間色相難道真不值一談?修行,難免都是一種「等待果陀」的副產品 ﹣如貝克特以書寫作為「生命行動」的探索一樣 ,充滿「遊園」的滋味!「時」「間」虛無,折射著生命行動的荒謬,書寫意識體的「本相」,其「背景」始末,可真能與宇宙存有的永恆脫勾?等待,遂成為唯一存在的行動!之間,其景何向?

想像「果陀」,或許是妄想超越等待的唯一出路,給「行動」連篇合理借口,讓生命展現可能無限細碎的爆發點 ﹣種種可能出現的卑微奇蹟:

我的口仍在說話!
我今天可能看到的「鞋的異樣」!
我發現我的帽自有它的魔力!
我依然可透過物件創造可能的「新生」!
我仍深信行動是體現我存在的奇蹟!
我腳步之間,存有百般可再生的節奏和內涵!
我的呼吸可借自主約束和解放,吐露出舞蹈般不尋常韻律!
我是我創造下一串意識投影的「始作俑者」!
我的倚靠都在我意識下一分秒的影像裡頭!
我仍可改進先前的步伐,注入新鮮的心理因素,豐富下一步的形相!
我在或不在,全仗我如何有有限中重整可能的觀點!
我的故事情節,都在行動和物件碰出高低起伏的聲光影間!
我的舞台從來由你去完成有關我的想像!
我的奇蹟在於擬構下一個「對方」和自己繼續對話的能力!
我的存在在於如何重新建築肉身概念的想像能量和力度!
我的「窗」都貼滿在眼前一景一物裡頭!
我的眼界同樣種在萬物之間,其念在周邊頃刻可能匯集的視點!
我的「盲點」委實也是我創造下一個「視點」的必須部份!
我沒有行動都是選擇中其一重要的投影!
我的「角色」都埋設在一景一物中,呼吸著虛空所可能引發出的性情!

可仍然
在創造著我!

的不在場
成為我下一回
想像在場的「缺席行動」!

就是
「果陀」的載體!


「果」




「陀」



! 

我的夢早在出生前已開始……
死後,夢亦然!
果陀,
沒完沒了! 

我身體內一百萬億細胞如是各自在說:果陀就在我裡頭!就由其中一個細胞潛在的「果陀」開始,如是推展,接上一百萬億個「果陀」的「化療」,從中延伸到「我的每一個行動」,一切可真不簡單!為何會是「沒完沒了的夢魘」呢?

 

何應豐寫於二零一一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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