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封。1980年7月27日。夢和悖論。】
 
身在獄中,外面世界看似暫且與己無關,哈維爾堅持任何可能保持常規來往的書信,是給他持續連繫「爭議」的唯一途徑。似遠還近的「家庭事務」,在從未間斷的政治打壓下,如何誓守寸土變成了「常規抗爭」!對依然相信(或堅持希冀)法治理應可梳理問題的哈維爾來說,當有關當局脅持程序和章程詮釋的話語權,以「合理化」一切支持濫權的手段,餘下只能作出「遙距的抗戰」,借信簡連上任何可能的抗衡途徑。這一切,可能都只是因為擁抱著一個良心的知識人的夢(儘管亦可能是一種自攬上身的「包袱」):尋求給老百姓真正和諧和有尊嚴自主生活的出路!


這樣的一個夢,或許源自一種自性和按生活衍生的自省(也可能只是外圍事件的影響而已),繼而形成某種信念,從而按每日累積的經驗和發現,步步建築起自覺可達到願景的橋樑。對一個具備良知和追隨良心處事的人(不一定只屬知識分子)來說,如哈維爾所言,那是充滿矛盾的夢境!要達到「和諧」,必須學懂如何處理種種「不和諧」的人、事和物,過程中不乏充滿值得商榷的厭惡行動和教人屢屢懷疑的情境判斷。一不小心,很容易以「美麗願景」合理化任何本質不合理的行動!才發現,追求背後,填滿更多更深層的緊繃心智!才明白,那是將生命推入更多矛盾和充滿悖論的必然過程!
 
能如是「堅持擇善固執」的人,委實又難禁與悖論的纏鬥……
 
一個夢(就連新任國家主席習近平也談起「中國夢」),可興邦,可敗國!關鍵在實踐過程中,引用甚麼手段和方法去體現夢想?人每容易墮入道德盲點,選擇性套入看似「合理」的門道,疏導任何可能遇到的障礙。就連法律的引用和詮釋,亦每每遭遇到「智囊團」或「執法者」以「任務」之名建築的「巧取行動」,選擇性延伸其中理據和辯證的內涵,結果,事實的表述,獨缺全面事情的鋪陳,更遑論束縛在「時間概念」和「(職責)境況當中」可偏頗的判斷!
 
一個人的夢和一個集體的夢是有很大的落差。前者理應是自主自發,按相對(以為)客觀的事實條件和環境變動,磨合著主觀行動方位,啟動運行生命的能量和意志,去體現想像中「碎片的整合」;後者是試圖推動一個集體或族群的假設,按概略勾畫連番道德場景,以主觀意願去雕琢「正確」的行動,驅策含有「政治鬥爭」的「集體意向」,將歷史及現實的多重多樣面貌,試圖簡化編制出一幅「合理的綜觀圖」!人類學家克利弗德紀爾茲(Clifford Geertz)曾在《後事實追尋:兩個國家、四個十年、一位人類學家》(After the Fact: Two Countries, Four Decades, One Anthropologist)一書中如此告誡我們:「知識與幻覺相似之處,就在於兩者皆從已發生的事件中張惶摸索,拼湊出事件如何連屬的說辭。」當所謂「事實」,其不斷移動的本質,永遠讓不同行動參與者難以真正尋找到可確實立足點,只是我們從來不肯正視這種織夢的迷思,一而再、再而三因應被指派的「任務」為名,粗暴剔除「不合理障礙」,以達成「有限當下」可歸納的「合理行動」。在試圖圓夢的過程中,充滿蒙昧和謬誤,在權力迷思中繼續假設著「理想中樞神經」的位置!(對戀棧及受惠於特殊權力的人,誰真正理會如哈維爾或劉曉波試圖申述的「道德憲章」?)
 
悖論的存在,是無可避免的。誰可真確釐清生命本質和在不斷變動中事與物磨合的內涵和細節?路,是走出來的。在迂迴大道上,每天異常點滴和偶然,交織在生活裡不同層、面、局的景致上,聯繫在一起的並不意味是事實的全部。眼前的「局勢」,在「觀」「察」期間(或行動的前、中、後 ﹣如此線性思考亦不一定是必然),每呈現著難以全盤規劃的內涵,既存在不可避免的差異,亦含混著模糊不清的因果循環。任何試圖建築「一體化」觀念或行動的背後,多強調前設或選擇性框架,假想著理應「效忠」的疆域!就連身體這滿以為可自主的「領土」,在不同情感領域或機制下,內裡埋伏著的異變胚胎,暗自驅策著「擴張」、「結盟」、「排斥」或「崩解」的意氣,建立著「忠」、「奸」或是非難辨的情勢。任何銳意「和諧」的行動和想像,除卻「築夢」的棚架,投注在箇中生活的,過半填塞了焦慮和執著!
 
當哈維爾夢見奧爾嘉另嫁某美國教授,還生下雙胞胎,或許意味愛的潛在焦慮,在難以自主的境況下,誰能保證異變不就在身邊,等待突襲的機會?
 
人生似是而非的論述,比比皆是。理所當然的背後,早住了古老的困惑,管你如何修剪可工整化的學說或情理,思考和現實的場域,歸根從來移動著!一切「科學性」的假定,均有特殊框架的設置,當連上框架以外不同經驗,「鬥爭」又因發現的「瑕疵」而起動,在「不容破壞」的妄念下,「懷疑」頓激發出新一輪的爭戰,在「夢」和「悖論」間,相互孕育由個人延伸至群集意識的劇鬥和內耗,雙雙墮入殘酷「指證」和「比武」的深淵……
 
在人世有限的知性領域中,要走上「正義」的路,似難逃耶穌受難的結局(人類亦沒因此得到片點徹悟)!多少哲學家妄想尋找的終極真實,亦恐怕太遠離眾生每日情智,腳步間,傳出的雜聲,每急疾如風!
 
或許,直至一朝雙腳著,學習記錄步伐的暗語,從中逐一切磋可協調或顛覆的行進方寸(而它依然只屬步履間有限的明智而已)……
 
在任何組織、集團或國族的「任務框架」下,以上的一切思索,勢必徒然!以群集之名築建的夢,充斥著悖論的衣裝!
 
24/03/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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