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封。1980927日。道茶與自重。】
 
從不愛茶到以茶為興的哈維爾,倘若少一點自悟的動力,恐怕難與茶結緣。
 
人生與事物結緣,確實講求機遇與恰到的心性。哈維爾也許從沒料到竟於監獄悟出煮茶和喝茶的藝術,箇中關鍵,在於學習如何在有限中尋找無限的過程裡,細味茶背後的「工夫」可帶來自由自主的感覺。
 
物語,從來是一種「私交」!較之於人與人間溝通,人和物的「密友關係」,每每十分真切離奇。由手藝到科研,能靜觀、玩藝至實驗,人和物的「特殊對話」,其「工夫」不單耐人尋味,物質物理之間,每滲出非凡明悟,讓人梳理出大觀世界的心得。


不要小看孩子「迷」上一件東西,倘若能細觀其相關行動和心事,人與物的交通,每流露不尋常個性,當中滿載「色香味韻」,其「毒」可惡可貴,全看品物品性的心事。在今日商業世代追追趕趕的日子裡,物質變成物價的重點對象,物種和物料的內涵,也變成純粹為議值和交易的重要焦點。物產物色,物情物意,每流失於功利的人情上,物的本相驟然迷糊!
 
人,亦物亦動,前者其質,後者其性其心!物器之所以,是一種奇妙的悟化過程;物象之先,必有特殊經驗而能觀摩一二滲出的內涵。探物之心,由好奇好勝到觀物淨思,正是哈維爾在艱困中學會的「茶道事件」!
 
對習慣工作上講求規律邏輯和方法程序的哈維爾而言,撰寫書簡的過程(因它不是「常規書寫」),給他體悟自然衍生物理和自由情感的重要。書寫條件的局限,畢竟教他超越平常信念。在試圖按如此不利環境尋回自重自主自由的前提下,以茶悟道,彷彿給靈魂一次澄浸的旅程,讓身心如泉水,戔然從微物中大觀存在於可能旁落的危機下,一睹禪和人物自性的呼喚!
 
煮水沖水,泡茶泡湯,其藝若道。茶色、茶性、茶味,輾轉成為可集中自己思想的平台。觀物弄器,煮茶品茶,一切默默成為重拾自重的「重要日程儀式」,給身心釋懷。以物取道,藉品鑑情致,打開執著的心,理大道於簡約物象之間,將懷緬和婉惜暫且擱置一旁,按當下呈現物意,隨情馳騁。
 
哈維爾私立的「自理計劃」(self-care program),以品茶出發,意義在從中可連繫或引發的其他存在物語。物理,是一種本相,其聲色動靜,從來自在,沒有道德可言。怨物之「質變」,是識見之過。人愛附加感情於任何可觀望的物體,物象遂流進感官身意,受想而行識。以物悟生,全是意識運動調製的「情理秩序」,將物之所以,裁剪成是非非物,閉塞物之本源。自理,重點在以物悟禪,而不是將之另行編制,扭曲其性以融合所好。在強調「專業知識」的世代裡,物以用利為先,屢把物競天擇為借口,按所得而取其態其度。奈何,人底自身也是物的一種,本質隨物境遊蕩,隨生死衍幻見。如是觀色觀相而行業行識,按道德重量和紅塵濃度,顛倒物本不異的內涵。也許,甚麼「計劃」,均離不開有所求。「計」「較」與「劃」「分」情理之間,用意和心得又各沿自重的定向莫名的背叛對方,物已頃刻消失無形之中!
 
探究人的意志,豈能獨依據「科學的描述」而丟棄觀察道德倫理和工作(包括工藝)本體的實踐?在介入研究人或物之其所以,觀研的「距離」和「搜證」的尺度,「被研究對象」的聲音和內涵,每出現難以逃避的誤差。以哈維爾書簡出發再書寫,絕對不是將之變成「研究對象」,反之,是藉其中訊息,延伸自己對生命種種聯想而己。哈維爾是誰,恐怕連哈維爾自己也不可能完全作表述。生命是身體和意志的對話,介入任何生命體或物情物境,介入者自身的內涵和處境,其行動每成為實在干預他者他物的主體。一切描述他者他物他方他地的「他」,每低估了自見的可能虛妄,以道以德為名,欺騙著「他」在地和可能變化的本質,忘記了自己的行動已成為「外來力量」的部份,容易墮入「操弄」研究對象的策動者!無私的冷靜,才可孕育一種敏銳的洞察力;細膩體貼的同理心,才有機會去接近他物散發出的慧能。物,如眾生,自心沿習氣現流,其「法相」如茶色茶溫暗藏變幻,可淨處,還看對之大觀的心事。
 
茶如山淨,還看觀者澄神的能力!
茶如海清,還看味者舌心的德性!
茶如鏡朗,還看照者行證的念頭!
茶如燈明,還看覺者忘記的佛心!
 
顛沛難漸,其心必妄!哈維爾道茶,初悟物語之幽谷,片刻慧念只是換來片段的息想,離禪意尚遠。哈維爾「岩居」放監牢,其「開室」之念,憑獨步蕭然,自悟於「空寂」中。以物開悟,其自重,是自性使然,卻恐怕那間尚離遊戲三昧甚遠!
 
05/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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