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封及五十一封。198010419日生、死和雜務。】
 
十月五日是哈維爾的生日,他說會「如是慶祝」,只是奧爾嘉不在場,食物亦會「隨情自創」。
 
與奧爾嘉書信往來,還看驗信官員的審查尺度。冀盼、訴求和失落,沒因此停止。
 
信簡,如是言生,也談(人家/家人的)死亡。之間,填滿雜務!


雜務,默默將生死連繫,似相關,卻又若是若非。照片、書、電影、食物、維生素、訊息等,如夢如實,在書簡浮出浮入。卡繆、干力高華太太(哈維爾的朋友)、海明威、德國聯邦國防軍將領、馬丁路德金、穆罕默德、父親、囚友、某醫生、某牙醫頓時與哈維爾那日那間意識連線,穿梭於身體碰上的景物裡外,遊弋於物情物理邊緣,按生活雜務,編湊成哈維爾那間「活著」的「意識拼圖」。人、物、事,猶如各有所繫所終,流現於信簡不同字句之間。意識和身體,各拉開隨現的浮圖,把世間不同點子暫且連結,相互呼吸。思緒的程序,從來反覆跳躍。任何主觀強行意願,或按「弊端」而訂定「整頓思想」的手段或政策,企圖控制其中看似「合情合理」的語言脈絡,必然最終落空。意識,難免反覆,轉個念頭,又墮入宇宙時空的移動中,把人的卑微尊嚴變得軟弱無力!意識,無休止的給自由撞擊,或各自只欲追蹤著「可能歡愉自足的一刻」,卻又離不開自心自性,如眾生,復如是!
 
萬物究竟漸成非頓!在生活雜項中遊想的旅程,其相每藏色像,讓人暫緩安理身分,妄想釋法修行於荒謬齒輪,沿自心現流。緣行處,交錯著可言可嘆可歌可舞的苦心,看風駛舵,自慰於可暫借沐浴心靈的「意念場境」:
 
快樂,如是迷思在身分追蹤的步履。摰友離世前一刻,在護士企圖整頓「遺容」及床鋪給家人送別前的「人生結語」畢竟是:「我還沒準備離開!」其澳籍男友晚飯中分享她的日記,彷彿將每日生活(過去的、當下的和即至的)行動每和箇中想像連接,之後又再解體,破落在世代(或不可能)交替的假設中,迴盪著文學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式遙遠吶喊的聲音。
 
環觀家居周圍,當宜家傢俬成為即時方便卻又不可能成功平壓記憶的消費硬體,愛慕足跡,畢竟浮潛在幻滅的脈搏,生存和生活的藝術更顯其虛空,缺乏真實情境。昔日至愛一幅鞦韆獵影,把魂魄盪上盪落,間歇跳出家人的臉孔,似等待下月(誰也不能保證如願出席)老父九十壽辰中用作拼貼。
 
哈維爾獄中掛著老父喪禮留影的「家友大合照」,究是生者或是死者的時間定格,各自以瞬間影象抓住存在的感覺!友人未完成心想的獨舞《水。渡》便飄上了「奈何橋」,教我想及試圖以健康食物自救於憂鬱後遺症,與亮起紅燈的身體協商,更顯得費勁難耐。
 
餐枱上過份擁擠的蔬果,自有其「生態」和「慾望」,在被掉入攪拌機前,借來的《人體使用手冊》與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Zygmunt Bauman)的《生命的藝術》(The Art of Life)似在譏笑對方及相關色物「突然存在」的荒誕。就連一本由英國作家Blake Morrison書寫、名叫《猶如》(As If)的小說封面,也印著三個鞦韆的黑白照,倚靠著哈維爾的《給奧爾嘉的信》,鳴放著遠古的呼喚……

生死之間,愛,或許從來就在身邊雜務裡頭!
 
前兩天朋友電郵分享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談愛的文字:『愛的本質就是一種慾望, 一種想得到絕對認同的慾望……這份絕對的認同感必然會幻滅。愛於是變成深巨大的痛苦之源 ,這狀態就是Litost。』信中更給我解述Litost 的意思:Litost是捷克字,它的意思是一個人突然洞悉了可憐的自我而產生的痛苦。Litost 的發音就像一頭棄犬的哀號。』想及朋友欲把我從「幻愛」中拉回來的好意實在感激。只是,情愛之所以,其「慾」早種!人一直試圖借修行跨越本質,在死亡前炫耀淨心的功夫,畢竟猶如體現《白蛇傳》中的「白素貞願景」。奈何,人的本質,從來半人半妖,冀藉「文明想像」,把慾望裝飾罷了!
 
大愛,亦復如是!耶穌的死亡,正道出人間無望的荒誕……
 
順從的形相,畢竟只是一塊「假寶玉」,以「假文明」法則,抑壓著一生反覆念頭。雜務,像擺放在生死兩岸的浮標,潛伏著許多因緣。只是騎牛覓牛者眾,卻看不見似曾早被馴服的火頭。自性未淨,強加外求,生死關前,文字亦枉然!
 
雜務本家常,大道,離文字遠矣!
 
哈維爾重訪卡繆的《異鄉人》(L’Étranger/The Stranger),教我打開書櫃,找出一本朋友送給我卻從未打開過的法文版原著。我不懂法語,只有一雙「局外人的眼睛」,遊走在已乾了經年的油印字元,似音符的,唱著一首「被監禁」的歌。也許,你我像故事中人物默而索(Meursault),在一個難以準確判定的世界裡,唯有藉(被視為)「荒謬」面對荒謬本體,在似是而非的人為生活規律中,尋求可自主自性的僅存空間。之中,Litost 難免!
 
被監禁的哈維爾,再追蹤默而索在監獄的「特殊行徑」的過程中,重探人類相關事務,究竟可悟出人間合傳何事?
 
常動事,每少逢精神;祖傳業,如是虛空!生死關,何大之有?
 
11/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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