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元旦午後
景:家
人:十六歲的她

台板上標貼著一伙小康家居的平面圖。部份「特區」放置著零星傢俱雜物。
她,一個人。
她,驟似一條蟲,攀高爬低的反覆思量每日足跡的可能形態……
她,總找到一點自由空間,或隨時物轉移把眼前「景色」扭轉乾坤,穿梭其中裡裡外外……
她,透過不同大小角落和物理現象聽到很多聲音,從中找到世界不停變換著的形體姿勢……
她,不作聲,但卻以極度敏感的觸覺和動作,對應著一切大小突如其來的聲變……
她,好像已住在這個地方億萬年,目睹過千千萬萬自然的或人為的空間蛻變……


 
電腦,似是她唯一剩餘「可依靠的伴侶」!
(卻沒想過它每日「背叛」著自己,從沒認真拉近過與人的片點距離……)
半舉耳朶,陣陣梆聲傳出,尤如某「衣物櫃」裡正做著一台戲……
突見她扭動蠻腰,鑽入「衣履間」,戲出一段段拋聲衒俏之音……
只是「隔鄰門庭」吵鬧,打亂了戲遊節奏……
電腦揚聲器傳出:
「進入新年才一個小時,媽揚言要斬死我;連從不動怒的爸爸,也向我呼喝,將我像磚塊般往牆頭拋……」
「真愛我媽的虛偽:她向治療師誇耀我這幾個月來如何突飛猛進……」
「每一次她總不放過任何機會對我作出侵襲和羞辱,把一切為她而改變的事撕毀得體無完膚……」
「連我極力改善和試圖挽救的僅存自尊,也難逃一刼……」
「不用她恫嚇我是一個如何不長進的爛女人……」
「不用她粗口爛舌的說我分文不值,指控我破壞一切……」
「不用她大聲疾呼我連基本對話的能力也沒有……」
「不用她力竭聲嘶的詛咒我不感恩,說我無可救藥……」
「不用她在毫無求證或任何理解下將我說三道四……」
「不用她……」
happy fucking new year……」
她,無動於衷似把食指轉換著電腦版塊方位,將遊進耳鼓的一字一句變成聲振林木的敲擊,手指跳上跳下左計右度的跨過眼下蠕動著的無影空間……
她,摸倣人家揣骨聽聲之謬,翻沙覆地般緊貼途經每一方寸,以吊放聲納般偷聽任何可能潛藏傢俱裡的悲鳴……
她,穿過爺爺的抽屜、闖進嫲嫲爐神老君的住處、爬過父親書架上一排排的書脊、鑽入母親品頭論足的化妝箱以至踐踏妹妹的芭比公仔樂園……
她,打開家族保險箱,由一張文憑竄入另一張證書、一張保險單翻至另一張保養書、一叠股票認購證至屋契和地契,卻追不著自己的真實身影……
她,無懼吠影吠聲又一再入侵僅存的咫尺天地,以極渺小身軀,游過採謬虛聲之境……
她,一個人,似蟲般堅毅不屈,隨形變聲,辰勾盼月的自尋出路……
她,似移形換影,一邊將傢俱反轉重新整頓,一邊拍打其中,似古人擊筑,敲出變徵之聲……
她,蛻意重組平面圖上的線向,屏聲息氣地自行規劃新的空間藍圖……
傢俱,原來是一幅患上鼻塞聲重、捏神捻鬼的八卦圖陣!
家居,仿似漫山遍遠的生活版圖任由鐸聲自毁,經不起胡吹狗馬聲色之嘲諷……
她,依然自在!只是,心室已闃寂無聲……
她,尤如一條千年蟲,遊進了電腦蓋骨,量度著最近學會變聲的音頻……
*獻給十六歲的Sam
何應豐寫於2007.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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