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立春前夕
景:囚室
人:049123、獄卒、採訪員
049123在囚室內「耍太極」,速度十分緩慢,神態自若。
獄卒的黑影,斷斷續續的呈現在閘門的「大後方」,他似在「打報告」……
二者似乎相互調合著,應各自「生存空間」,繼續「如常運作」:既倚靠著對方的「存在」,亦冥冥之中,建構著一種「交叉規範」的「和諧」……
採訪員突從天而降,在囚室的天花板上一個緊窄的通風口出現。他上身爬出,倒吊半空,觀望049123的動靜……
049123的狀態彷彿似動非動的擁抱著時間,享受它在身體裡外細緻滑行的微妙經驗,對「到訪」的「客人」未為所動……
採訪員:「早晨,先生你好?可以訪問你嘛?」
049123沒有回應,似從來沒意識這「天外來客」的「非常存在」,但又似很熟悉他的「出現」,手足蠕動之間,心,彷彿已意會「造訪者」「入侵」的「企圖」……
採訪語調時自然、時桔梗得難以切入049123的漫遊世界。他的「存在現實」與049123的「神化境界」,由始至終難以二者歸一,但箇中又存在著微妙的、超現實的「對照」關係,輾轉運算著049123的「意識版圖」……


 
獄卒「打報告」的聲音進進出出的似記錄著049123的每一個動作,又似是而非的與採訪員的語話節奏「裡應外合」……
採訪員:
「二月了.立春前不知會否下雪……今年這麼暖……你們南方來的應該習慣……無論天氣怎麼樣……人,還是要安份下來,對嘛……年復年,這個地方,總是逃不出祖宗的彆氣……五十多年走上過的路,可走到了哪裡……可以到哪裡……還是那麼髒……那麼不文明……還是……那麼……不誠實……那麼……冷血……真的一敗塗地!不是嘛……烏托邦……你或許不同意我的說法……否則你不會在這兒出現……真想不到特區土生土長的,竟有像你的……我還以為那裡的泥土……無法孕育像你脾性的人……你那年離開……還以為你因失望移民了……幹嗎還要自找麻煩,老在祖宗頭上的禮法禁忌動土……自由?誰不愛?只是在這裡……沒甚麼比思想的洗禮儀式更重要……你們做文字的難道連這點也不懂……最近……連我媽也動氣了……她……也是弄文字的……書被查封了……坐過牢……十年……不知是甚麼蠻勁……從沒有放棄寫的慾望……知……相信你們都知……不是嘛……但是她還在鬥……像每一個……都在鬥……沒完沒了……真痛……可不輕易溜出唇邊……最近有沒有留意新聞……對不起!忘記了你的處境……不知哪個記者現在怎麼樣?又給扣查了……我不懂甚麼政治……承擔……我們早學乖了……突破?都是夢話……誰真有圓了的夢……你又不是他們一伙的,為甚麼給他們緊張……每年都有不少像你的……給拉了進來……都像你……放在隔籬室……不被信任……你不用給我擔心,我沒有甚麼手稿……不上網……也不用手機打口訊……就連信用卡我也不用……這個年頭愈似開放愈容易給人家抓痛腳……無奈?有甚麼辦法?人家否決你是等閒事……你就是不懂怎樣跟人家打交道!臭脾氣……擱置這兒多久了?等候內部評估?他媽的……等……看誰有耐性……甚麼才算是『適當的時候』……談條件……這是唯一用錢也沒有用的地方……貪的……是權……你呢?你貪甚麼……理想?都是一種貪……誰會跟你認真……盲貴氣……」
049123沒有任何特別反應,繼續其「太極行」……
只是囚室似有地下水滲出,慢慢將049123的腳底板浸過……
「打報告」的聲音依然……
太極,自如揮灑……
「……我媽就是呆在這個死局裡……放不下身段……我甚麼都沒有:沒經驗、沒能力、更不懂甚麼國際知識……一無所有……有的都是人家給的……奈何……也算是一種『福氣』罷……能力?我沒有……外語……懂一點俄文,但現在不中用了……時勢又轉向西方學習了……真氣人,二三百年來還是在這個圈轉來轉去……既放不下自尊心……又不甘心老跟上人家尾巴……最後還是要學日本人般……先學抄……抄好了才談創新……一知半解便說三道四……有屁用……我?根本沒甚麼作為……對他們來說是微不足道……現在……跟八十年代不一樣,看起來,外表甚麼都似開放多了……媽說當年……連一張普通大廈的平面圖也是機密文件……骨子裡現在仍是……機密……都是意識權力的遊戲……誰弄誰……真分不清……還說自己不是太天真……從來對上對下兩種政策兩種態度……第一天進學校,媽就如此教我……我們這裡的多早學會這套……誰會踩線?誰真敢……這個地方最奇怪,遍地都是機密……貪!是犯忌!愛國?也是犯忌……地雷處處,所以我喜歡吊在這裡……甚麼竊密不竊物?一切事件全仗你把心放在哪兒……我不敢談水平……都是一份工,就連你們那邊的一哥也這樣叫口號……問題?不要以為你的資料一定比街檔阿叔的重要……一切在乎他們怎樣想……對,根本沒去想!都是按領導的面孔辦事……情理?看你怎樣弄活人家的思路……相符利益便可跟你多談一把,對嘛?守則……唉!你老是得罪人多、稱呼人少……管你有多少背景,有利可圖便可以……誰真想改革?只是另一種鬥爭的美麗名詞……不合理?那可只是你看到的現象?人家看到的你總要反……打翻了又怎樣……不要談甚麼……社會公器?這個身體生下來就是公器……不是嘛?我媽就是不放……常跟我說公義……甚麼專家都是托出來的……哲學家的『公義』也不外是另一種『專家砌疊的文字遊戲』……對老百姓有甚麼用……只想生存得有點點尊嚴……每天都有人跟蹤我媽……唉,她也『跟蹤』了我這麼多年……這個身體……也不知是她的還是自己的……一個兩個都甘願當奴才,有甚麼公不公義?難道你爸媽沒跟你說……對,他們都是逃兵,怎會講……不是都逃到特區嘛?你們要談特別?真沒你的……都是一種推銷術罷……或是……一種從屬心態……官僚、從屬!從屬、官撩!你滿腦子架構……太多太煩……你一定沒有留意廣告……今天談的是『服務至上』……講關係,懂禁忌……要排除不合群的心理障礙……還不明白……你老是要跟上邊談對等,怎談下去……對!人家謀用的口號就是:『元老的和老百姓的掌聲不可不聽!』……多美……少造次,多理解甚麼是平穩的過渡……權……從不放民用!情……所繫何處?利……謀者何許人……你怎可怪人家隱瞞疫情……弄虛作假……那是今天上位增值的本錢……思想……得跟上人家的行動綱領……腦袋怎會不平安……侵入腦筋的都是蟲,假設著苦戀的戲碼……何必呢……愛吃珍禽異獸有甚麼問題……隱瞞……這裡從來就是一處野蠻國度……封閉在自製的瘟疫裡,各自表述……」
049123突然停了下來,向上望:
「你不是要訪問我嗎?」
採訪員依然半吊著,他開始「耍太極」……
獄卒的黑影不見了,只剩下「打報告」的聲音,它似進入了不同維度……
049123
躺進水裡,只用一條膠管呼吸,水中眼睛望著採訪員的一舉一動……
填滿文字的紙一張一張從天花板飄下,直至完全遮蓋起水裡的049123……
最後,採訪員停止「耍太極」,問:
「早晨,先生你好?可以訪問你嘛?」
沒有回應。獄卒的黑影又出現。「打報告」的聲音歷久不衰……
何應豐寫於20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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