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午時
景:探訪室、囚室
人:049123、女人、佈景裝置員

一幅沉厚而納悶的英泥牆,將049123封鎖其中。從閘往內張看,049123正在書寫著「一封信」–一封每週必需呈交的反思報告……
女人獨自一人坐在「探訪室」,她面向著一部攝錄機說著心裡話:
「又到春節了……已記不起上一次我們一起過春節是哪年頭……我們都不是愛熱鬧的人……但春節……總是教人思絮翻飛……假如你真的有機會看到這盒錄影帶的話……讓我先拜個年……心想事成……身體健康……哈,沒想過一直討厭拜年的我……會突然認真起來……始終不習慣……算起來……這是第幾次對著鏡頭了……但對著它仿如見到你……只是仍未學會應該怎樣開口……今年我學嫲嫲在窗前當天處擺設了一張『神枱』……今日找個『當天』的窗真不容易……你先不要笑……你知我不是迷信的人……但很奇怪……重溯嫲嫲昔日怎樣裝飾『神枱』的過程中……我感受到一份已多年沒有過的平靜……記得嘛……你以前常常提起年幼時怎樣喜歡細聽嫲嫲跪在窗前唸經的聲音……放心……我知你不喜歡殺生……枱上沒有燒肉、沒有雞……只有一束花、生果和買回來的糕點……真希望可以自己弄……像嫲嫲般用上七天去準備一切……炸油角……蒸年糕……還有你喜愛的蘿蔔糕……你應該難以想像罷……真有點擔心你會笑我……自從你離去之後……環顧家中四壁……一景一物……仿似終日跳上跳落……左搖右晃……近月突然才意會它們間一直擁有著的故事……緊持著你留下過的手印……這個星期……執拾間……我的手指尖像填滿一份衝動……逐一追蹤每一物件……撫摸著它們身上有過的一點熱……一點記憶……它們……彷彿都刻著一幅幅時間版圖……有山有水有廟有脊樑……沿著箇中河川……我聽到……你的聲音……原來是這聲音……教我一直不能接近你……太美了……我是認真的……我承認我真的介意過……沒有這聲音……或許我倆的關係會很不一樣……但沒有它……便沒有你一生掛在心裡的美……或許……倘若不是因為它……這一年多我真的不會有如此氣力……去堅持著……我一直很怕這聲音……現在也是……但我知道真的鬥不過它……那幾乎是你的全部……你的全部……這聲音……竟成為創造著我此間生命的重要源頭……想不到……它點燃起的火……是如此令人難以相信……或是難以接受的……它……究竟是一把怎樣的聲音……」


 
「嫲嫲」呢喃的聲音從囚室中傳出……
佈景裝置員拿著三個米高風走出,放在攝錄機旁。他來回進出了兩三次,直至攝錄機旁堆滿一支又一支的米高風後才離開。
049123仍在書寫……
女人續:「不知是甚麼時候開始……我時常向人家說『對不起』……昨晚……我竟向一隻蚊說了三聲『對不起』……不知是否睡得不好……眼光光的坐著……凝望著一隻蚊……你知我最討厭牠們……不作聲還好……靜靜吸我的血是可以接受的……只要不作聲……讓我安靜的睡……沒想過牠們二月初春便出動……這年來早了……我坐在床上……像你昔日般……手持電蚊拍……替我滅蚊……讓我入睡……想那是你最親近我的方法……昨晚……對不起……我也一樣……手執蚊拍……看著牠飛來飛去……不知怎地……我沒有消滅牠的衝動……是我第一次不介意牠吱吱喳喳……我坐著……讓那吱吱的聲音引我入睡……後來……你終於在夢裡出現……是多年來的第一次……你沒看見我……你……如常在趕稿……我不敢打擾你……牠……竟然放過了我……沒咬上我一口……真是難以置信……你……那邊有蚊嘛……」
049123仍在書寫……
「少時在鄉間長大,腳填滿蚊疤……我很怕人家看我的腳……你說:『那是大地給我刻上的文字!好看極了!』……初時我心裡真的甜……只覺沒有人會如此浪漫……現在回想……這份『浪漫』好像並不是因為我……那完全是你無底的想像……我一時間真的不敢再想……像會給人家笑我:『人家真愛的可不是你!』……不是……不可能……否則你那日不會如此勇悍,搶了人家電話,高叫我:『不要找你!』……那是我心感最被痛愛的一刻……但怎會如此……當我……成為眾人追訪對像那天開始……我突然像有了不一樣的存在意義……跟前的聲音……不斷擴張……教我更進一步被推入你的『浪漫深淵』……我的身心……早奉獻給了這莫明的聲音……家裡……這聲音無處不在……這裡……沒有因你的不存在而變得不一樣……四周大小器物……都刻著你底浪漫的『蚊疤』……呼喊著你的名字……這裡……獨欠一首祭典的春歌……給身體超度……我……有一陣子突然勾上一股衝動……冀望這裡的文字變成沙丘……昨晚睡前……又重看了藏在你書架上的那部我最心怡的電影……想你應知道我指那一部……已是第七次了……我……想像自己變了身……驟如身陷沙丘的女人……等候著……一個男人……一個沒有文字的男人……只有沙……你現在身處的地方,可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我……真的不甘願……將一生埋葬在文字裡頭……我……愛我的蚊疤……我真的不再介意給蚊子針……最少那刻……我……感覺存在著……你明白嘛?難道你不累嗎?還要等完成你的浪漫總結才收手……那到底是你的……或是人家強求於你的浪漫……蚊拍……早沒有了電池……我乾坐了一整夜……等著那吱吱喳喳的蚊……認真的針我一口……」
049123停止了寫字,望著寫下的一張紙,呆坐著……
女人前面的米高風突然像自我揚聲,被連串閃光燈囂張的曬著。女人不為所動。
049123突然將紙一片一片撕爛,放入口中……
獄卒的黑影在牆上走過。
何應豐寫於2007.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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