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鎖定的時刻
景:監獄一角
人:049123(弟)、兄、獄卒

【監獄內一間「特別室」,中央放置著一張十二呎長枱,兄和049123各坐在兩極,獄卒坐在中間。枱上一部啟動著的錄音機。
【三人靜默良久,不發一言。
【兄拿出一張刋有049123的新聞照片的報紙,放在枱上。他雙手不停試圖弄直已捲曲的報紙角,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不好說似的……
049123凝神的觀望著其兄的「手部運動」,沒發一言……
【獄卒的手電響起,打破室內的靜寂。獄卒從容地按停錄音機,後接上電話:「……」也是「沒發一言」,半分鐘後隨即放下聽筒,再按上錄音機……


 
兄轉身望向觀眾,白:
「兩兄弟,這樣面對面,還是第一次……不知應談些甚麼……一直以為『正常』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事……突然覺得我們倆兄弟很陌生……倚傍著的只是兒時三兩籠統片段……之後……便相互倚賴著這些三倆的印象來溝通……我真的不明白……或許應說根本沒打算去明白……從來就是按一般習慣,假設著各自應走的路……他走上的,似乎家中上下從沒認真過問……或試圖去明白一二……只假設著:他也不會喜歡談自己的事……三十多年來,我們各散東西南北,各找各路,從沒想過要留下……只有他……獨是對這個地方著迷……爺嫲爸媽都不是這裡人,他們常掛在口邊:可以離開便離開,這地方沒甚麼可留戀……彷彿這句話變成我們命運:總是站不穩!一旦穩定下來,又很快築建起新的焦慮……年前,不知為甚麼……我們都回來了……只有他……突然說要離開……怎會?這處是他最重視的地方……他怎會真想離開……但是,我們竟沒有人認真追問……各自只管繼續忙,沒撥出一分鐘去想:他為甚麼離開……也不奇怪,我們從來聚少離多,都習慣了……不是他便是我……總是要跑著……我們都不會因誰離開、或甚麼不舒服發表任何意見……那恐怕是一種不成文假設著的『尊重』罷……真荒謬!骨子裡根本沒真關心過……尊重對方嘛……就連他想甚麼也沒弄清楚……直至他被人家拉進來之後,我們才開始讀他的文章……但……太遲了罷……我還是不明白……這麼多字……哪裡來的力氣……我相信他重視每一行字……我想我們心裡都曾笑他忙著的不值一毛錢……都是浪漫的空想……我們都這樣想:只是一份工作,何用如此費心?有兩餐糊口便算……我們畢竟連一分浪漫也沾不上……說他不切實際,不如說自己思想從來沒進步……但一個人……又怎樣與這龐大的國家機器對著幹?真是以卵擊石……我們笑他像一個過時的讀書人……彷彿永遠擁抱著屈原般放逐的悲痛……只是今天……這裡連一條可對著高歌的溪河也沒有……更莫說甚麼高尚的情操……誰真會對他認真?誰會……連做兄弟的……也沒談得上理解……或試圖理解那份執著的美麗……只因為是兄弟,我發現坐在這兒……那種不知如何是好的荒誕……那突然湧上、圍剿四周的陌生……直愕愕的……似嘲笑著因血緣而帶來的混沌……我,歸根從未理解過他底世界的邏輯……想不通沒有房產、沒有投資、沒有兒女可怎樣過活……一切……理所當然的……幸運他還有一個愛人……想來她也挺累的……家裡的……一整年都是飛來飛去……各人像老是要抓住一點東西!東找找、西找找……卻不知找著些甚麼!三十年才聚首一次半次……只知盲從的不斷要向上爬,不敢停下來問問:要些甚麼?只有他……好像甚麼也看得通透……似不在乎……但其實看上去……他在乎的東西比我們更多……更深……更苛求……一種不存在的假想……弄得人頭昏腦脹……」
049123依然凝神的觀望著其兄的「手部運動」,沒發一言,唇間卻暗露絲絲暖和的微笑……
【獄卒似被「禁錮」在兩兄弟的存在間,沒有出路!唯對準錄音機,慎防它運作上的「失誤」……
兄的視線從沒放在049123身上,只是向著觀眾,續:
「那天晚上,收到家人來電,說他被扣查,我正在看<百萬富翁>……我似不為所動,竟繼續看電視……腦子一片空洞,沒想出可如何反應……但我很記得那一個晚上的自己……那突然靜止的真實:電視、家具、光線和家人傳來對獎金問題發放的爭議……才明白:我根本不認識他!不認識……這多年沒見面……唯一想過的是:用錢可以解決!但……多月後,才跑到他家,翻看他書架上的東西,彷彿初次認真地去看他一眼……他喜歡看書看電影……我們似乎都假設著:那些都不是現實裡的東西!我記得……那天我拿起他架上其中一隻電影光碟,是一套名叫Bolivia的阿根廷電影……無聊間我看了整套戲……初時還以為是一套舊片……黑白的……後來才知道是2001年拍的……相信沒多少人會到戲院看這些電影……談的是一個非法移民的工作遭遇……教我聯想起昔日留美也作過非法勞工的日子……從來不願多想這些問題……只是想賺夠了便離開……又或是找機會正式申請居留……想起來,曾碰過的、或共事的『非法勞工』不少:南美的、墨西哥的、中東的、印度的、香港的、大陸的、台灣的……還有來自加勒比海的華裔……但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眼前現象的究竟……只想『順利過渡』……Bolivia……教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多年來骨子裡多少次有意或無意間試圖去掉自己的中國性……但又不知為甚麼……不知怎地……那刻我的眼淚突然湧出……像突然明白阿弟為甚麼花上這多年的力氣……但……有用嗎?我不敢再去想……我擔心再想下去,才發現自己經年挖著的是一個怎樣的洞穴……我……已是一個合法的美國公民……但……我為甚麼老是想著回到這個地方……一個移美多年的伊朗朋友,911後終日連電郵也遭受監控……我不敢想是甚麼權力遊戲……或許,這個地方……早馴服了我們的好奇……早放棄了學問的衝動……只知……或許我們都太天真……沒認真解決過心裡的恐懼……BoliviaUtopia……像一直作弄著你我一生的思路……兄弟……我不敢說我現在明白……但最少……我真的……想……明白你多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兄的「手部運動」停止了。第一次望著049123……
049123依然凝神的觀望著其兄已靜下來的「手部運動」,沒發一言……
【獄卒的手電又響起,打破室內的靜寂。獄卒從容地按停錄音機,後接上電話:「……」
【三人,再沒發一言……
【錄音機傳出沙啞的國歌……
何應豐寫於2007.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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