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原意是為香港話劇團出版有關回顧《梨花夢》舞台創作而書寫。最後因筆者拒絕有關編輯要求刪改部份內容而未有刊登。


場刋景觀

在《梨花夢》的演出場刋,如是寫下了我的「創作感想」:

民間傳奇或許已聽過千百回,但箇中文化可有過認真的深究和閱讀?可有想過為何舊時故事的場景已變,今日人的心脈仍在醬缸裡發臭的可怕?

走進「博物館」或目睹「歷史遺跡」,可有重溯自身「文化黑盒」的勇氣,以古釋今?

我早不喜歡「設計」,我獨愛「借藝研生」。隱若夢境裡外,老殘依稀仍在追問:「誰仍在擊鼓沉冤?」現代中國,莫不是民間奇傳依舊?當人不斷重蹈歷史步履,今日的「眼界」,其「景觀」還看你我心中究竟!

最近,因「戲」曾寫下如此文字:

「腦海如是夢迴這『穿鑿附會』的遊戲:翻飛於隨手染指的戲文『毒』物,箇中不禁聯想世界人、物、色、界相碰的機遇性,縱使你我試圖如何『有系統』、『有方法』或『有方向』調攝思考於其中,古今追昔間,『世』『界』混成又豈是三兩言語可論盡一二?文字戲物的『索引』多『鬼』,其『色』早染織腦細胞的蠕動毫厘方米。可成色,卻難成氣。各自按『道』理『說』,混混沌沌中自磨針線,複疊演化……

身體痛症,又多是道理闖出來的禍!

戲,豈有不繫『戈』?其長柄橫刃多具『煞氣』:倚『鬼把』,翻看『戲騎』之『大旗』,其號『若實若虛』。法,如是。目,多嘲遊。真,也聊是『自圓其說』罷了!

於戲?嗚呼!於美,仍是尋尋覓覓之說! 」

有人投訴,不知所云!更有笑我「不識時務」!或許是時候重申:它只是一段特殊「創作體驗」後那時那間唯一想吐露的「隻字片語」!真可談的,委實真箇「一大籮」,按今日時勢心脈,又一伙人勸我:那會容易令人頭昏腦脹!

我自置的「戲棚」叫「瘋祭舞台」,難免講的也只屬「瘋子言語」,或不值看官眼睛往下溜。只是在不同劇團裡,「瘋味」不一,其意亦濃。遊走著的只是不同框架下的「中風」事件,要「寫之」尤若「祭之」,唯恐一轉眼已來不及,又一次看著人家喜談的「順利過渡」,一番又一番的墮入教人「持續瘋狂」的氣候……

如此氣候

臨近總綵排,黑暗中曾傳來一句刺耳的笑罵聲:「我們的觀眾是很愚蠢的一群!」油然間,我似突然「洞悉」一切,眼前的「舞台藝術」,或許只不過又是另一門消費的「服務」罷了,誰真箇會記掛或執著藝術的本質?

那我究竟在這裡理應「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投入「服務行列」?

服務本無妨,
假如「場景」仍在「戲劇藝術」的基礎上打滾……
假如「服務」維繫在一種「文化構建」信念上的堅持……
假如「空間」包容著多重媒體對碰的實證過程……
假如「工作」的態度不是純粹「滿足老闆」的「一份工」……
假如「創作」是一種精益求精的享受過程……
假如「藝術」仍被視為一條可發人深省的渡橋……

但當「服務」只是強調「市場效應」的「保本行動」,或是一種已失卻信念的「成品取向」(product-driven),投放在製作上的一切一切,又豈不是又一場現實版的「梨花夢」,妄想一日可得一炷「還魂香」,教人落撲唏噓?不甘的是:藝術已失卻了存在的真身;藝術工作者亦失卻了創意的先機,淪陷在「計算如何贏得掌聲」的假設上,難道這不是一種邁向「自甘墮落」的旅程?就連「戲劇論述」,亦失陷在「市場策略」的「生存管道」,早丟掉了應有的銳利,一切變成「支吾以對」的「文字組件」,迎合潮流時興的「保育裝飾」!

如是般惡性循環,難怪觀眾三番被看成「純屬到此消費」的「愚蠢一群」!

創作,理應從何說起?

如此創作

我深信「觀眾」是一個無底洞,難以假設或估量其「理應如此」。舞台藝術,其重點在如何架設「橋渡」,引人入勝罷了。但「勝」之與否,並不是一廂情願的事,更不是「成功」的「指標」。藝術創作,本身也是一個「無底洞」。藝術工作,尤如科研之旅,借一系列「特殊器皿」探究人生種種。但假如一伙兒只聚焦在「器皿大小」的「量度工作」上「打信號」,藝術的根本從未開始。「創作」,遂變成一系列「反覆量度器皿」的「累熬事件」,連老殘的軌道也沒踩上,當真唯借「名伶」以掩耳目,難以為繼地「混淆視聽」?

假如說香港演藝文化已循香港話劇團的成立發展了三十年,為何仍處於一個如此看待觀眾的局面?或許我們要真正反思:究竟做「錯」了甚麼?假如「香港觀眾」三十年來一再重複地被假設成「沒有文化」的「消費者」,觀賞質素難道真箇從沒提昇?那麼過去劇團究竟做了一些甚麼,致令此間如是般繼續盤駐於「膠著的市況」?可有想過「觀眾」(一個假設而混沌的群集體)每被假想要放棄的是甚麼?其中文化源頭又理應從何說起?究竟仍須向那一方面重整,加把勁迎頭而上?當人家以「商業劇團」的「市場觀」批評香港話劇團近年不穩的「入座率」,為何行政總監會一再墮入其圈套,忘記了商業效益以外更重要的「精神文化投資」?忘記了香港話劇團更應關注的文化使命?假如政府要「團團皆商」,何用再投放如此龐大公帑資源在話劇團?一概自行「獨立營商」便算,為何乾巴巴的仍堅持香港話劇團的「獨立性」?假如仍「乖巧如前」,以官僚的思維假想著一眾上上下下「聽講聽話」的「美麗光景」,難免一再失之交臂,將本身難得的優厚條件,甘願「降心相從」,盲動的追隨「市場論述」。那是香港文化最大的悲哀!

創作還未開始,劇團的消極氛圍已成為一道沉厚的障礙物,人人在浮士德式的「神妙合約」支配下「賣身」,卻不知浮氏已沉溺近五百多年,連他本有的「銳氣」或「想像」也沾不上手,今日眾生言行的奴化形貌,可以想像!只怪自己瘋瘋癲癲,既學不成「視若無睹」之術,亦儍兮兮的將一切美意「信以為真」,三番重訪劇團,奢望每一次可偷得一二空間,鑿上三倆氣空,提供「額外資源借貸服務」,以療藝術癢處……最後,依然三番失重,到處撞正「防空洞」……

老殘的聲音,根性子柔弱如絲,誰聽得上心?教我聯想起遊記中第一回如是標題:土不制水歷年成患,風能鼓浪到處可危。創作,或早已一次又一次淪陷在「市場價格」的「美學棺底」!在行政主導下,其「制」教藝術去向何從?其「患」何以扭曲了一大伙藝術工作的創作思路?缺乏宏觀視野的「經濟風」,其「可危」之浪,早禍及此間新生代!難怪最近在部份三十歲上下的創作人心裡多流著的演藝文化信念是:聚焦搞宣傳!票房是成功的唯一指標!遂連串近乎「空洞無聊」的作品面世,只知紛紛冀盼「自拍上位」,娛人娛己一番便是,切莫談甚麼作品的深度云云……

最痛的是:虛有「匠心」,卻失去了「文心雕龍」之本!

談創作本應是一件快樂事,豈是以金錢和階級權力掛帥的框架下架設的「黑」「白」二分之術?難怪戲中「黑白二妞」被錯置(或安放)成一劇之軸,本末倒轉了老殘的踪影!難道這是作品的「創作本源」,假借「戲偶」以療文化失落的感傷?二妞只是文人賴以投影的延伸,若不是對老殘(或其原創人劉鶚)所思、所想、所行的軌跡,有所想像,此間意欲還魂者,究應是何許人?一切場景,豈不也盡在今朝?若不談老殘所觀,還可談甚麼?若不以古瞭今,如此戲色早充斥在電視頻道,何用翻版?

假如今日你我真要重訪老殘,其心語又理可何向?

《梨花夢》全劇的軸心,恐怕早在先天環境的缺陷下,錯配在「戲偶的裝飾」上,嚴重缺乏探究「偶合成戲」背後之所以!或許,作品的出現委實是一種「時代反諷」:本末之間,盡掩笑談中,何用記掛心頭!


如此場景

假如香港話劇團的「旗號」仍在「話劇」的假想,實在是十分過時落後。在戲劇史上「話劇」是「富有中國特色的產物」,充滿吊詭和誤差。究是秉承前人的錯摸,聚焦在戲劇「會話」化的「單一個性」上,我們的戲劇觀似乎一點也沒與時並進,更欠承先啟後之音。奈何不少中國(當然包括香港)在承襲英美俄「傳統主流」演藝培訓出來的演員、編劇和導演,又似忘卻了作為戲劇本身富多元藝術集交的特色,更長久欠缺多元相交的實踐和辯證。當一概將音樂、音響設計、一切舞台視覺美術及技術創作收編成「服務部」,以之視作為裝飾舞台的「戲劇外務」,戲劇藝術的主體早被打得稀爛。

孔子在樂記第十九章如是寫:「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今日重温,所談的豈止音樂!箇中早蘊含表演藝術心性之本,以眾觀人、物、形、聲、心、動之微妙相交。此間的「話劇」景觀,早下設了不明的假想規章,嚴重忽視生命呈現的立體個性。結果各範疇獨居(或是被推回)其「本位」,不顧他方情由,相尅其所以!

二、三十多年來,在如此思維框架孕育的演藝場景,大部份參與創作的人被分配成為「特種技術部隊」,漠視一個本來通識交加的自然現實,大量製造著偏差而傾斜的權力場景(或人力供應「派出所」),忘記了戲劇創作的唯一軸心:一起按當下戲劇所關注的生命課題出發!

當「生命課題」都看成「沉重」「難懂」的「包袱」,避而不談,一切又只回歸至「純粹戲劇」、「空虛技藝」的「玩藝自性」。戲,還用演嘛?剩餘所關注的,難免都是另一種「賣藝心」,按「貨」格「物」,難怪一概被收編入「資產規劃」,以「票數」論功!

假如真正能認清「沉重」背後的種種面相,那已是一種輕的開始……

假如支撐著「沉重」的枝架,早深蝕骨頭,弄清其「骨架結構」才可一日尋得「解構」的法門,不再被它牢固而專橫的統領著神經交感的去向……

生命,每從浮游開始。意識,是生命繼續浮動的「探測器」!沉重,或許是過於聚焦在生命周邊物的沉積,忘卻了如何閱讀「沉」「積」的本來軌跡,便斷定自身重量的失陷……

沉,是一種物理現象。究「物」之所以,是量「重」之先機!
戲劇,是上佳的「量重」器,內藏的姿采又豈可籠統涵蓋?

其實,場景從不完善又何妨:
那介意文本先行,因為它只是其中一種創作開始的可能……
那介意是否一個「佳構劇」,因知劇的「佳構」還有很多很多面相……
那介意以現代觀點求證,只要它不是一個「時尚」而「虛假」的「包裝」……
那介意由導演主持烹調的角色,只要對烹調的材料能真正理所其然……
那介意認真嘗試,只要肯坦言「輸得起」……
那介意演員開始時不明白,只要不被放棄或預設標籖……
那介意錯誤頻生,只要是真箇一起調息有道……
那介意未完成的作品,因為那是一生的功課……
那介意在原有的基礎上「再創造」,只要誠實面對「基礎」本身的虛浮……
那介意部份創作人年輕和缺乏經驗,因為他們都是未來的起跑器,理應珍而重之……
那介意人家審評辯證,只要肯不分尊卑、放下身段、用心聆聽……
那介意文學論評,只要觀察分析細微有道,言論負責……

真箇介意的是:我們太不誠實面對自己和身邊的「合作伙伴」!
真箇介意的是:我們沒有勇氣面對這個時代的荒謬!

怪誕的是:香港話劇團最具整體創意和風格的作品皆出自外來客席導演之手,箇中反映著這個地方從事表演的人,本質上可能洗不掉的「劣根性」:在「自己人」的世界裡,不盡不實,卻過份費勁在「關係」的把玩和猜度上;在以階級主導權力下都分層變成各自的奴才!殖民的陋惡心理,陰霾不散?或是我們這群香港長大(或借香港發跡)的,都偏愛「自甘墮落」不成?認真細覽,這不都是老殘意欲放下的世界嗎?

一切場景,或早在構思之前,已半吊夭折!最後現身的,只是一種未見靈氣的虛殼,借「假偽氏」寄賣其中……

老殘早又一次被「妥協」出售!豈有「還魂之術」?


五 如此空間

一個人的空間,本蘊涵著可穿越時空世代的基因。誰真箇認真窺探其中,身體早築建著祖先的柱樑,支撐著今日的任何行動。只是,在無限放大「經濟」的世代裡,道德的柱樑早不勝負荷!當一概借「可規劃」和「可保障」的收編物資,估量著人和物存在價格的大前提下,今日應如何重新理解「老殘」的故事?唯借有限之物,試圖借歷史建築心影,素描眼下虛空……

景,本虛!意,亦虛。實,賴穿插其中的行動以填之。
物,可虛可實,全仗意的遊向和處境呈現的觀點方寸。
動,從心從理從意從景從觀,豈能缺其一而妄行?
鼓,戲之心經,引動著人心力向,豈能用之於裝飾?
聲,究是從事、從人、從心、從意、從物、從時、從空?不可不解其真章……
空,是一切性情飛躍的容器,其中起伏動靜,無不赤裸人前。
眼,不空明,難以踏足其中……

只惜物早成形,其意卻從來沒與人交心,落得空置、無味!

難怪連燈光設計師陳焯華也明白曾誤闖虛殼,墮入與空間不相應的「人事方位」。皆因眼前展演的,獨不見「意」的形蹤,唯有如劇本「實在」的將「自然場景」勾劃。最後,喜見他悟得「回光反照」之妙,以光提出「反證空間」,回歸意的時空,偷得片點審視人間虛陋的「光景」!

人,在虛空間亮相,最是赤裸!面向赤條條的真實,那是日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修練到的果實?

我唯有又遊到幾行昔日印下的文字,借曾幾機遇,重温「老殘之昧」,冀在爬過的文字行間,以回應上述刻劃的「疾走光火」,餘下,一概交回無常眾生,隨夢隨空:

台上演著的戲,竟不及台下的荒誕!都是一幅幅「自製的相片」,因片刻生活的湧動和難耐的思溯,造就了如絲尷尬……離開後,廿四小時先後沿珠江三角洲奔走了一個轉,遇見的又是另一場又一場的荒誕劇!

沒想過這把年紀,仍不斷上落於少年心事與老成的世故之間……沒想過這個月來,竟自設幻像的陷阱,教自己墮入思憶的網路,不能自拔!一邊試圖將視點拉遠,將心事投寄在工作之中,另一邊卻連環失神於自蠶的虚惘之中,沉溺在人的舉手投足間,讓自己捕捉那點滴的生活情節,教我深陷意存的美麗,存活一絲絲剩餘的生命觸覺和熱量,竟沒想及因此可能給人家做成的不自在……

假如生命碰遇的一切,都是「恩賜」……假如思慕是難得的情緣……就讓我傻兮兮的繼續這「少年心脈」,給我生命持續燃點著片片燭光,向世界展示我仍希望活著的心事……

難堪的是或許沒想過(亦接受不了)那竟那發生在身邊掠過的人事……真的只想能坦言分享心裡的,奇怪的莫過於因世道而廻避平常交往,那實屬遺憾!因我仍相信人與人間可各自相互建立其獨有的關係,讓之在世界各方釋放其可能的精彩……

戲,早沒有期望!只有片點欣賞生活中可能捕捉的片刻熱量,支持存活的慾望……

何應豐/二零零八年一月五日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