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首兒歌重複的播著,只是聲音不完整,像斷層中掃描著一幅破落的畫面,看到的,或只是孩童時候赤子的片碎想像⋯⋯

     火車快飛 火車X飛
     穿過X山 渡過小X
     不知走了幾X里
     快到X裡
     X X家裡
     X X看見真歡喜⋯⋯

【 L和兒子坐在一列無人的火車上,她有涙痕,但神色自若,不是愁苦,是一種莫名喜悅的時刻感悟⋯⋯
【 L,四十出頭的媽媽,這天正想和兒子談「生/死」的事,不知從何說起,想及昔日坐火車為爺爺奔喪的「好時光」,莫名的拉著兒子的手,上了「迷幻列車」⋯⋯
【 她用圍巾蒙上兒子的眼睛,叫他聆聽「火車快飛」的聲音⋯⋯
【 「火車」,成為了故事的想像,「飛過」的是一個接一個L母親曾經描述的畫面,承載著不同的隔代「人/物」,猶如「家族譜」,一一並列在車廂內,給「最愛的爺爺」送葬⋯⋯

L:隆隆隆隆⋯⋯呼呼⋯⋯嗚⋯⋯隆隆隆隆⋯⋯

兒:(好奇地伸長脖子⋯⋯)

L:隆隆隆隆⋯⋯呼呼⋯⋯嗚⋯⋯隆隆隆隆⋯⋯

兒:是不是子彈火車?

L:不是!是送爺爺上路的火車,隆隆隆隆⋯⋯聲音好特別!你不要發聲,否則吵醒爺爺,他會不開心的⋯⋯隆隆隆隆⋯⋯呼呼⋯⋯嗚⋯⋯隆隆隆隆⋯⋯火車穿過高山⋯⋯向海邊進發⋯⋯

兒:不明白!為什麼你可以發出聲音?

L:因為我是巫師,正在通靈!小朋友千萬要靜下來,好好留心!

兒:(靜默)

L:隆隆隆隆⋯⋯呼呼⋯⋯嗚⋯⋯嗚⋯⋯大家坐好⋯⋯下一站⋯⋯應該是爺爺最想我們去的地方⋯⋯爺爺等著我們⋯⋯回鄉喔⋯⋯

兒:(想說話但最後決定靜下來)

L: 記得每次農曆新年都會回爺爺家,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喜歡他住的地方,還有周邊在田野上自由走著的雞和鴨,小時候,我坐在門口,等爺爺回家⋯⋯不知道人家為什麼說他不好,只知他自由自在,不管人家閒言誑語⋯⋯好不簡單喔⋯⋯我們都有爺爺的基因,喜歡坐火車⋯⋯

兒:(十分好奇想問問,又給母親打斷了⋯⋯)

L: 爺爺常常抱起我,笑著說要對媽媽好。你記得爺爺也抱過你嘛?

兒:你就是不準我走進他的房間,為什麼?

L: (L沒有回答便繼續)那是我的爺爺喔!記得我媽說她小時候常常要放牛,學會和牛講話⋯⋯

兒:(扮演牛的叫聲)

L和兒: 哞⋯⋯哞⋯⋯

【 故事中,爺爺的「家族」逐一「上車」,「他們」包括夜鶯、樹熊、狐狸、長尾彩雀、企鵝、小黃牛、大笨象、斑點鹿、唐狗、黑貓、母雞、池塘水鴨、海鷗、鴿子、灰狼、熊貓、獅子、蜻蜓、蜥蜴、蟒蛇⋯⋯
【 牠們都穿著「孝服」,安靜的上車,最後塞滿二人周邊的座位,像一起等待列車出發⋯⋯
【 L的故事,變得迷幻,似自言自語,兒子不懂,卻聽得入神,慢慢,似幻若真的進了夢鄕⋯⋯

L:牛大哥不愛吃肉,只愛吃素。媽媽也是,所以很喜歡和牠一起,聽說,媽媽和牛大哥曾共患難,差點被水沖走。羊阿姨見到總是搖頭,不知是否因此媽媽從不多和她說話。爺爺的房間,常常有許多人出出入,不知是找他問意見,還是他喜歡交朋友。最記得狐狸叔叔經常來借錢,只是屢次給黑狗工人趕走。狐狸叔叔好不順氣,常常向蜥蜴表叔投訴爺爺無情無義。爺爺知道好不開心,暗地和塘邊水鴨師妹你幫忙,解決叔叔的錢債。大笨象伯伯常笑爺爺心地太好,黑貓奶奶卻總是呆在窗邊不插嘴!我很怕黑貓奶奶,她似乎什麼都可以看穿肚皮,只是不會說出來。斑點鹿是爺爺最愛的,也曾經是你爸爸其中一個混上過的阿姨。只是,之間,卻很少言語交流!熊貓是替爺爺管帳的工頭,個個日做夜做,只有熊熊最散慢,終日在竹林和鴿子小姨聊天⋯⋯

【 見到兒子睡了,L小心安頓兒子,隨後站起來,回望車上的「乘客」,她一步一步走入那虛幻的世界,如同進入一個似熟悉又陌生的「神話世界」,滿懷感觸的開始下面的自白⋯⋯
【 過程中,「爺爺家族」每一「成員」,似乎都成為了兒子夢鄕中出沒的角色,輪流「出場」,把小孩拉進他媽媽提及的「動物世家」,在車廂內搞得異常熱鬧,主題是:如何替小朋友設計一套給爺爺送葬的孝服!
【 兩個世界,貌似互不相干,但又似因為L的進出,變得理所當然⋯⋯
【 火車一直在「快飛」著⋯⋯

L:其實小時候從來沒有人給我講故事⋯⋯每次去爺爺家,看到火車,通過村囗,便有許多幻想⋯⋯小朋友最容易安頓⋯⋯講什麼都可以,全盤吞進肚子,吸收力驚人!⋯⋯那時候,我一個人⋯⋯假想周邊每一個人⋯⋯都會變成飛禽走獸⋯⋯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有一種直覺⋯⋯很容易找到可以配對的動物⋯⋯什麼蛇蟲鼠蟻,總有適合對照的人物⋯⋯我今日依然有這種感覺⋯⋯我會開始和自己玩遊戲,將地上面的石頭替代幻想中的角色,打造一個「蠻荒世界」⋯⋯進出爺爺世界的姨媽姑姑和叔叔伯伯,都可以頓時成為「動物對象」⋯⋯一邊模仿他們的行為舉止,一邊幻想⋯⋯動物不同行為的型格,各自按大小強弱出場⋯⋯我會給自己講故事⋯⋯

【 兒子睡得正濃,一臉似在造夢⋯⋯在夢中,他好像會瓢移,由一隻動物到另一隻動物身體擦過⋯⋯
【 週邊的動物緩緩開始移動,各有目標,霎時車廂變得熱鬧,驟似一個動物墟,孝服被一件一件的脫下,變成可以做交易的「商品」或「武器」,爭辯小朋友的孝服應如何如何配對⋯⋯
【 L依然坐在動物群中,目睹兒子在動物間浮動,弄不清楚是兒時幻想,還是兒子夢中看到的「動物世界」,還是⋯⋯那正是她心裡曾經看見的「真實感受」⋯⋯
【 火車仍在「飛」著,正「穿過高山」中⋯⋯

L:人大了,要講的故事⋯⋯好不一樣!
     動物!人不也是嘛?社畜化的動⋯⋯物!愛講道德的⋯⋯動⋯⋯物!
     如果⋯⋯爺爺奶奶阿爸阿媽姑姑姨婆伯父一一都拿走身份的話⋯⋯

     究竟會是怎樣的一頭「人形動物」?每日⋯⋯在叫喊著什麼?

     我應該如何和兒子講故事?

     當我發現自己在講一些連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豈不是在撒謊?
     其實我們恐怕每一個人很早已懂得⋯⋯撒謊!
     為了面子!為了守住自尊心!為了能夠跨過一次又一次⋯⋯可以在社會生存的考驗⋯⋯

     老師如是。父母如是。打工一族更沒有選擇!商家和政客更不用說了⋯⋯

      為什麼?為的是⋯⋯什麼?

     睡著了⋯⋯真好!睡著時的樣子,才最真實⋯⋯回到根本⋯⋯

     聽說今天四十七個人被判坐牢,只因為夢想⋯⋯只因為相信一些事情⋯⋯

     真的不知道如何和兒子講故事?世界好像都填塞著說話⋯⋯

     可以不去講嘛?

【 車廂內,大小動物似出現了幾個不同的「小圈子」,形成了一陣可能隨時出現「派系鬥爭」的場面⋯⋯
【 「牠們」好像要爭奪成為L兒子夢境的「主角」⋯⋯
【 L的兒子仍甜甜的似在浮雲中睡著⋯⋯
【 各大「幫派」都拿出「(夢幻)手機」,試圖紀錄「現場一切」,「喪服」變成「旗幟」和「潮服」,各施己法⋯⋯

L:如果不講,他可能會好失望!可能⋯⋯像其他小孩一樣,沉迷在電子動漫中的超級英雄⋯⋯迷上手指間滿以為可以操控的「輸打贏要」,連飯也不想吃⋯⋯我真的好怕!但是,怕, 有用嘛?

     當每天接送上學的時候,目睹家長的嘴臉和一個個的圈圈,我便想:怎樣可以讓兒子逃過這些關口?卻又怕一天,兒子長大後,因母親的「怪異行為」而躲起來,不再跟我說話⋯⋯怎樣可以不怕?但怕真的有用嘛?怕⋯⋯整個社會⋯⋯好像都在製造恐慌和焦慮,那不是社畜界的共通語言嘛?

     我真的不知道如何講下去⋯⋯

     一個葬禮!一切儀式⋯⋯應從何說起?

     一家人,如何才算是「一家人」?一起穿上喪服便算一家人?無論我如何去想,都注定失敗!或者是,一種思想式⋯⋯自殺⋯⋯就好像⋯⋯一旦說「人形動物」,莫名其妙的⋯⋯一個詞語,像一個炸彈,不需要追求脈絡,放上社交媒體,效果會怎樣?放進搜尋引擎,彈出來的又是多少個摸不著頭腦的串串的⋯⋯無休止的連結⋯⋯

     火車快飛!哈哈,真的快,實在太快了!怎樣跟得上?

     我應該如何和兒子講下去?

     什麼獅子王蜘蛛俠蝙蝠俠的故事,都不是人⋯⋯因為有限存在⋯⋯自編自導的⋯⋯醜陋的想像罷?誰真的知道動物的意識形態?人,可能⋯⋯丁點兒都沾不上,滿以為自己優越⋯⋯建造自我感覺良好的邏輯⋯⋯「馴服」!「野獸」?「超能量」? ⋯⋯現實是,一匹馬可以感應到的東西,我們連十分一的能力也比不上⋯⋯為什麼總是要比試?為什麼總要比人強?連一個字、一句說話、一張照片、一個想法都不放過⋯⋯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兒子愛自言自語!成年人⋯⋯好像都喪失了⋯⋯那種安然自處的能力!總是⋯⋯要四方八面將小朋友拉入一個又一個⋯⋯圈圈⋯⋯一個又一個情境⋯⋯裡面⋯⋯許許多多的是非對錯⋯⋯尤其做父母的⋯⋯

     有時也真的討厭那刻的自己⋯⋯

     記得小時候,先後兩次遇到一個露體狂。把我媽嚇壞了!奇怪的是,我一直不覺得是怎麼一回事⋯⋯今日想起,只是覺得那個人⋯⋯很可憐!相信也沒有多少人會好奇問:想被看到的慾望⋯⋯是怎樣開始的?都是「男人的問題」嘛?我媽怕什麼?那個人,又在怕什麼?似乎,這不是一個可以冷靜公開討論的事情!尤其男人性器官的問題⋯⋯

     有一次,當我替兒子洗澡的時候,他在好奇自己胯下的小鳥,我突然又聯想起那個向我露出小鳥的叔叔⋯⋯也記得第一次看到老公小鳥的那天,為什麼大家都那樣害怕「牠」?人形動物的畫面,又再出現⋯⋯

     每個人一生都躲不開性器官和相關行為的問題,但奇怪是,它也是很多人的忌諱,不敢坦誠去碰⋯⋯只會⋯⋯將一切變成玩笑,取笑人家大小長短之外,一旦沒有期待的反應,便愈見猥瑣,再化成扭曲的價值觀⋯⋯沒有性,那有孩子的存在?好古怪的「人形動物」!就連歡愉,似乎都是不可張揚的禁忌!總是要強調婚前婚後界定它存在的「合理性」!本來天賦的本能,一概又被管理去了⋯⋯

     有性⋯⋯愛嘛?還是⋯⋯只是追求一種⋯⋯存在的⋯⋯感受⋯⋯

     有感!沒有覺!

     孩子們,哪天開始,會是不再溝通的時候⋯⋯

     每日打開手機,社交媒體上的網民,都想被看見!不是嘛?究竟,之間的界線,在哪裡?為什麼⋯⋯我總是⋯⋯看不進去?有時候,又想到那個⋯⋯因「露械」而被視為「恐怖分子」的⋯⋯人⋯⋯他此刻在哪裡?他會是怎樣的 一頭⋯⋯「動物」?當一切⋯⋯變得難以辨識的時候,當連一個人⋯⋯作為人⋯⋯也無法承受的時候,究竟可以如何⋯⋯讓自己好過一點?

     那個人⋯⋯不是一直都存在嘛?

     我可以如何⋯⋯讓兒子好過一點?

     就連⋯⋯這個想法⋯⋯似乎也無法迴避⋯⋯自己⋯⋯存在許多的⋯⋯思考⋯⋯盲點?

     只有看到⋯⋯睡著的他,什麼也不重要!

【 火車沒有停下的跡象!速度,變得愈來愈模糊⋯⋯
【 車廂中的動物依然吵鬧,圈子時大時小,似在爭奪送葬出場排序先後的決定權。其中一隻小狐狸走到L兒子身邊,想叫醒他作「最後決定」⋯⋯
【 L沒有干預,想看看兒子的反應⋯⋯
【 他沒有被吵醒!一切,似乎都是夢境的一部分⋯⋯
【 動物團隊似乎愈來愈瘋狂,各方陣營開始「招兵買馬」,車廂霎時變成多個「劃線區域」,喪服變成了「交易市場」上的「貨幣」⋯⋯
【 瞬間,喪服像戲偶「頃自起舞」,整個車廂頓時像漫天飄雪⋯⋯

L:爺爺,是一個從沒長大的大男孩!周邊的每一個人,都好像比他老成和世故⋯⋯聽說那一個年代,真的需要「超能量」,才能逃離災難⋯⋯現實中⋯⋯大家都各有自己 staying alive 的方法罷⋯⋯風流倜儻?不負責任?一大堆什麼什麼對不對的概念⋯⋯一大堆批鬥,似乎早可以把爺爺淹沒!就連⋯⋯死的時候,也說他「臉色紅潤」是不應該的⋯⋯
爺爺,你一生怎過的?能夠什麼也沒聽進去,是一種福氣喔!尤其,在那個⋯⋯充滿「牛鬼蛇神」的年頭,怎可能?現在⋯⋯不是一樣嘛?

     簡單的快樂,聽起來像好奢侈的⋯⋯

     那不是孩子本來應有的嘛?

     人的暴力⋯⋯在社畜化下⋯⋯變本加厲!做父母的,因身分,可以變得莫名的暴力⋯⋯肢體的⋯⋯心理抑壓的⋯⋯看不到的⋯⋯那人形動物⋯⋯在石屎簷篷下,看不到樹木和天空的日子⋯⋯鎖定在方塊電腦熒幕前⋯⋯長期膠著的崩緊狀態⋯⋯火車⋯⋯快慢只是在指尖分寸間移動的⋯⋯是非抉擇⋯⋯功能性的⋯⋯判準自己在市場上的生存率⋯⋯因為樓房⋯⋯因為孩子未知的將來⋯⋯因為⋯⋯那無止盡的計算⋯⋯那無止盡的對錯⋯⋯應該⋯⋯不應該⋯⋯身體⋯⋯如何找透氣的出口⋯⋯

     信仰⋯⋯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也可以成為人家定罪的理由⋯⋯如何和孩子解釋?

【 L突然走上車廂的中間走道,架式十足的跳起舞,像古時宮庭裡大法師,舉手投足般「降魔招魂」!她的動作緩慢而有神,也彷彿似靈體上身,魄力非凡!
【 L一邊舞著⋯⋯一邊跳著⋯⋯

火車快⋯⋯飛
火車⋯⋯飛
穿過⋯⋯X山
渡過⋯⋯小X
不知⋯⋯走了⋯⋯幾X里
快到⋯⋯X裡
X X⋯⋯家裡
X X看見⋯⋯真歡喜⋯⋯

爺爺,你的開朗是怎樣得來的?

希望你的孫兒可以得到你的遺傳⋯⋯

不!不可以!怎麼的包袱?我在想什麼?千年醬臭⋯⋯腐蝕著⋯⋯小朋友⋯⋯爺爺,不要!喪禮,不要!送葬的,由天⋯⋯接上去⋯⋯

孩子,醒醒!我們回去罷⋯⋯

【 L打開手機,口裡唸著《黃帝外經》的筆記:「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無思慮營營,乃可以⋯⋯」
【 兒子甦醒,朦朧中聽到媽媽的聲音,以為她仍在講故事⋯⋯
【 車廂漸變成「動物莊園」,大家又穿回喪服,各自回到原來座位,「哭聲」震天⋯⋯
【 小朋友的兒歌變成了「革命歌曲」的節奏,動物們肅然起敬的⋯⋯         火車快飛 火車X飛

穿過X山 渡過小X
不知走了幾X里
快到X裡
X X家裡
X X看見真歡喜⋯⋯

L:火車快飛⋯⋯火車快飛⋯⋯
飛去哪兒?飛過「大新街」⋯⋯
孩子⋯⋯我們快到了⋯⋯

看到爺爺嘛?他來⋯⋯接我們⋯⋯一起上路⋯⋯

【 在歌聲中,車廂突然洒落一場紅雨,將喪服染色⋯⋯

兒:媽,可以再講一次剛才的故事嘛?

 

風籽/草於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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