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封。1979年7月21至23日。星期六下午至星期日續。布拉格萊斯里羈押監獄。
 
哈維爾在信的後記強調:「在某程度上,監獄裡可觸及的真相(truth)要比外邊世界更多!最少,這裡的人和物都坦然表彰是什麼一回事,謊言和虛偽消散。」
 


談到「真相」(truth),是哲學課題。而哲學,也許是哈維爾賴以渡過漫長牢獄歲月的其一精神支柱。究竟哈維爾所指為何?是否主觀性、客觀性、相對性或絕對的真相,暫難單獨以這一封信簡言證。況且,對哈維爾「真相」的存在論,畢竟是可以怎樣進行考量的過程:
如是「真相」,是否符應着他身處的(監獄)機制系統進行思考?
如是「真相」,是否按監牢中的現象,融貫人類社會整體體系加以引證?
如是「真相」,是否基於一種關懷「獄中社會」的感化過程所建構的人文想像?如是觀照,種種想像如何影響着「實相」的蛻變?
 
或許,在如此地方,當尋求(獄吏/囚犯的)共識性或任何(對二者及一切相關人士在內的)實用性的理念均難以作出較為合乎(假設的)公義去處理課題的時候,「真相」或早傾向開始緊縮,任何可能泛指真相的思考原點,或許同時減輕至最卑微程度,剩下來的一二「實相」,其存在的內涵又理應從何說起……
 
從來,「真相」都不是一件可三言兩語下定論的事。
 
但可以想像的是:哈維爾的特殊身分 ﹣一個「政治犯」,其監獄的設防級別和層次與一般罪犯或刑事重犯理應有一定的不同考慮。他眼下所體驗的牢獄和管理,無論是如何相對較其他監獄「文明」(如巴西里約熱內盧的高囚犯密度監獄),其實質存在的環境和「管理」現場,已足夠深遠影響著肉身和意識的活動內涵。
 
今日的監獄,作為人類社會演變里程中一個「超濃縮的慾望投影」﹣無底的試圖控制(或方便)人類社會發展的「維權/維穩工具」,它的存在,是以「保障既得利益」為大前提,以「懲教」或「勞改」之名,履行法律上賦予的特殊任務,目標是整肅、阻嚇及嚴懲任何「違反國家及社會規律或存在信念」的人。這個地方,其空間既有其設防規則,其內部亦因長期被監禁的人(包括獄吏)的特殊境況,出現另一個「小社會」,隨衍生的「潛規則」(包括囚犯間的權力、利益、道德和關係網絡),支配著每天每日精神和肉體活動。在如此封閉式的組織系統下,哈維爾信簡中「不可理喻」的情緒性筆觸,反映着身處一個必須提高存在自覺的牢獄現場,如何藉書寫體現最終的自救、自求和自省,是不可缺少的精神行動!
 
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曾將監獄的「管制理念和運作模式」與學校、醫院、工廠、教會及軍警部隊相提並論[1]:它是社會建立一個龐大的「紀律網絡團隊」的必須部份。這權力集團,每借狹義分析挪用學術理據(包括科學、心理學、社會學、犯罪學以至經濟學等)的護航,行使有關主體權力擁有者的法理和意願。哈維爾,如很多其他因異見而被囚禁的人般,深刻理解置身場所的特殊意義。在意圖恆持人道主義立場的過程中,哈維爾唯有將有限的現實空間轉向自身,內化一切至無限的存在行動和想像……
 
結果,信中呈現的哈維爾,毫不諱言自身的多元性格和情緒:
他,需要奧爾嘉的愛和一切可以肯定自身存在的「奉獻」;
他,需要追蹤任何可令他繼續保持與外間(至親、友人及同道者)關聯的資訊;
他,需要繼續體現自己可遙控(包括家中物件)或知悉外間大小事物的能力;
他,需要鉅細無遺的重複檢查自己肉身和意識的流動記錄;
他,需要事事尋根究底去達至立體存在的感覺;
他,需要不停閱讀和保持創作狀態,以磨練隨時可能受折磨的意志……
 
奧爾嘉!她不單是他唯一抒解內部複雜情感的渠道,更成為要承受任何可能隱晦字裡行間的「語言暴力」。她,必須堅強和有耐力,否則很容易在心理上因丈夫的不快和渴望操控自主的過程中,成為他的箭靶!
 
假如我們視哈維爾為一個非凡人物,他的「非凡」或許是對自身存在義無反顧的誠實,自由展示自己的不完整性(包括生活中不加掩飾的脾氣和執着),循建築的信念和日復日的思考和發現,忠誠的活着!
 
奧爾嘉和哈維爾結婚三十二年,直到奧爾嘉離世才結束!

二人相對的忠誠,或許,在哈維爾信簡中對奧爾嘉分享感情的直率,可見一二。但兩個人能一起橫跨生命三十多個年頭,豈止是簡單的「愛情遊戲」,箇中對愛和情的溝通(包括接受或兼容對方一切:家人、歷史、信仰、意見和種種從來不完美的部份)與相處之道,實非一般可概念化想像的事……在今日「後女性主義運動」的時代,「忠誠」(loyalty)和「信念」(faith)驟似是過時的價值,加上在消費主義的催促下,兩性關係似早進入「市場化」下玩樂主義的祭品,難成大器!

倘若從愛、監獄和「真相」之間,推敲着哈維爾和奧爾嘉每日靈體的修行和面對種種矛盾的經驗和抉擇,也許當中具備深值今天你我可從中冥想的啟示 ﹣一個如何深化每日生命態度和行動本義的尋索!

01-02/09/2012


[1]原載於《紀律與懲罰:牢獄的誕生》(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Pri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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