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封片段。1979年7月23日。星期一。 

在布拉格萊斯里羈押監獄候審的哈維爾,對等候受審、審訊及入獄程序箇中現實,毫不陌生。骨子裡,他深知向政府傾斜的司法制度,一定不會放過他,最後依然會將之定罪,作長期監禁。於哈維爾來看,一切都似在預計之內,自己反而像有所準備,預先要奧爾嘉安排一切。
 
獄裡獄外,皆有其「潛規則」,家中送往的物資遂成為渡日的重要「外交活動」和「生活內涵」,以維繫心靈上持續作戰的「妙方」!

要像哈維爾般對「程序」如斯清醒、如斯有條不紊的安排生活細碎,以應對即將來臨的長期監禁,是極不尋常的。或許,這一些近乎叫人瘋狂的「生活對策」,是在如此境況下,僅存可操控的策略性瑣事,以平衡任何被附加身上的不公義和種種可能隨之接踵而來又不可理喻的事件。因為,過去的牢獄經驗,早給哈維爾累積了「教訓」,學習了如何在有限度條件中,爭取任何可能的卑微要求。
 
哈維爾對即將發生的事,進行「理論性假設」,委實是無奈中唯一可繼續磨練鬥志的僅絕行動。況且,保持思想上的清醒是最重要的武器,以應付一切未可預知的變數。
 
對一個追求按政治良心行事的知識人來說,今天要面對的環境比前更惡劣。在當權者比前更懂有效挪用傳播公器,一邊繼續以「秘密警察」進行「維穩」工作,一邊支配詮釋事態的角度下,一切良心行動多被渲染成反動行為。少一點獨立思考和自主判斷的能力,很容易默默給傳媒支配,混淆了視聽。
 
在今天每漠視文明為裝飾的背後,就連「民主」及「全球化企業」畢竟雙雙成為另一種弔詭的攣生兄弟,藉操控傳播媒體和經濟脈絡去支撐另一種本質依然獨裁的訊息,置守護良知的人文精神於更邊緣化的狀態。由昔日哈維爾面對以共產為名的獨裁政權,到日後成為捷克總統進入自由政體的過程中,不知有否意識到自己於1965年劇作《備忘錄》(The Memorandum)中出現的荒謬語言體 Ptydepe ﹣一種按權力情理而建築出來的「潛規則語言系統」, 是否依然活生生的滋長於任何形式的政治體系,難以完全脫離其鬼魅式的存在?
 
難怪哈維爾有連續抽煙的習慣!或許,那是餘下僅存可試圖透過連串燃燒着的頃刻,騰出難以平伏的心理緩衝區,好安頓自己下一刻面對周邊世界!
 
因此種種,不難想像除日用必需品外,煙、紙張和書本可以是哈維爾重要的精神補給品!在烏煙瘴氣之間,頃刻的心理澄明,唯有書寫可梳理出多一點點生命情理……
 
想到外面的奧爾嘉,哈維爾信末獻上深深一吻,反映着長期鬥爭底賴以通靈的柔情!

 
第八封。1979年7月24日。星期二。
 
一個夢。一個祈盼。精神的醒亮,從來需要有夢!
 
簡短兩行字,顯露出不尋常的静寂和孤單。渴望收信,對被囚禁或孤立的人來說,其意義可以想像……
 
在充斥着物慾的今世代,資訊和社交網的蓬勃,更反映出(後後)現代人的疏離感。夢,在繁囂碎雜卻又單向的文化氛圍下,驟似四面圍繞生活裡外的廣告,短暫、急躁,沒有深遠的情感。在快接的聲浪和影像剪接下,可有認真細嚼夢境和書簡的內涵?
 
在我的夢境中,曾長期重複出現同一個人!但願她是「奧爾嘉」,在他方好好的活着!奈何,自己獨缺哈維爾的魅力,又怎找得着「奧爾嘉」般的摯愛!
 
不知奧爾嘉的夢,可有哈維爾?
讀寫間,人總難免墮入對自身和周邊的聯想。
惟缺乏的是:祈盼!
 
(昨晚追看已故意大利電影導演安東尼奧尼於1982年拍的《一個女人的身份》[“Identification of a Woman”],與哈維爾以上信簡時空相隔3年,電影中,卻沒有奧爾嘉般足跡的女人!)
 
02-03/09/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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