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孫恒被記者拉着談過不停,半邊天公益的籌款音樂會在八時半開始,七時多隊友們都在吃飯,他還忙着接受訪問,這次來港,除了參與工人藝術節,亦為半邊天公益這個幫助中國弱勢婦女的團體籌款。
是的,他總是代表新工人藝術團,除了是樂團創辦人,也是工友之家的總幹事,孫恒是他們的老大。
可是老大在十多年前,也是個迷惘青年,離鄉找理想,音樂令他找到方向、找到自己。
孫恒的結他上,寫着「生活就是一種戰鬥」。
他說﹕「音樂是我的武器。」唱工人的歌,為工人唱歌,這不是姿態,而是行動。

那邊廂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說遊行人士的行為不友善、不文明,假如聽古典音樂得到的修養和文明,是哪管天塌下,還能乖乖的坐在音樂廳,陶醉在時而激昂時而溫柔的歌聲中,我只能說這是脫離生活。不用比較哪種音樂有價值、有質素,不談論高低,只在乎善惡。
孫恒的音樂,永遠站在雞蛋的一方。
孫恒一邊吃着雙併飯,一邊談他的藝術團,他的工友之家,他的音樂,他的改變。他跟千千萬萬的「北漂」青年一樣,離開家鄉、到處流浪打散工。他原本是個音樂教師,流浪的日子,依靠賣唱為生,一邊聽工人的故事,然後,開始唱工人的歌,為工人唱歌。2002年,孫恒跟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新工人藝術團」,發行的第一張專輯《天下打工是一家》大賣,賺得七萬多元人民幣……如果這只是一隊成功樂團的故事,寫下去,可能是他們發行第二張專輯,繼續唱關於工人的歌,然而,「打工仔心聲」不是什麼形象歌路,他不只要唱工人的歌,更要為工人發聲,為工人爭取權益。於是,他把那七萬多元人民幣,成立了同心學校、NGO,踏踏實實的做工人運動。「當初是沒想到有這一天,我們的想法很簡單,工人沒有自己 的歌,我們就唱出他們的故事;工人的孩子沒機會上學,我們就辦工人學校;工人沒有自己的歷史文化,我們就建工人博物館」。
音樂老師 踏上流浪旅途
最單純直接的想法,其實也不是孫恒離開家鄉時的什麼宏願。這個來自河南的青年,原本在家鄉當音樂老師,過着平凡安穩的生活,大概是不甘於現况,決定離家到北京找機會,然而他卻沒想過要幹一番事業,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那時只為逃離以前的生活,來到北京也沒有什麼目標。」孫恒只想尋找自己,在北京一年打散工過活,一年後開始流浪的生活,繼續打散工、賣唱,這一年的流浪,讓他結識了許許多多的工人,「我到工廠、建築地盤唱歌,工人的反應很熱烈,他們都喜歡聽我唱歌,這些經歷令我得到很大啟發,從來沒有這麼深的感受」。孫恒發現原來音樂有這樣的力量,唱歌就要唱給工人聽,也因為接觸了來自不同地方的工人,聽了很多的工人故事,決意要把他們的聲音變成歌聲,說他們的故事 。
「你來自四川,我來自河南,
你來自東北,他來自安徽;
無論我們來自何方,
都一樣的要靠打工為生。
你來搞建築,我來做家政,
你來做小買賣,他來做服務生;
無論我們從事着哪一行啊,
只為了求生存走到一起來!
打工的兄弟們手牽着手,
打工的旅途中不再有煩憂;
雨打風吹都不怕,
天下打工兄弟姐妹們是一家!」——《天下打工是一家》
用歌聲吶喊 以文藝維權
2002年成立了「新工人藝術團」,唱出工人心聲,推出了第一張專輯《天下打工是一家》,可是孫恒卻不甘於拿着結他唱歌,他要為工人做點事情,「認識了工人後,發覺工人在實際生活上面對很多問題,例如被僱主拖欠工資,子女因戶籍問題不能上學等等,於是我們把第一張專輯的收益用來辦NGO、興建學校」。從此,新工人藝術團打着「用歌聲吶喊,以文藝維權」的旗幟,為工人發聲、爭權,他們不再只是樂手,「除了第一張專輯,我們的專輯都賺不到錢,唱歌不能賺錢!」今天他們已出了五張專輯,孫恒說因為只有第一張專輯有唱片公司推廣,加上這個年代已很少人買唱片。「從前認為音樂只是個人情感的表達,沒想到也有社會功能,原來可以透過音樂去改變社會」。孫恒認為用音樂這種藝術形式去傳遞信息最有效用 ,而且工人都愛唱歌,「一直以來我們都忽略了工人的精神文化需要,主流的藝術文化都脫離了生活,過於精英化,而且往往在傳遞消費主義,鼓吹大家努力賺錢,可是到了二十年後你會發現,我們還是在努力賺錢而什麼也得不到,這是個惡性循環。工人需要有自己的歌,自己的文藝,自己不發聲,社會便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工人也是人,這是每個人應有的文化權利」。他們的歌,有送給離家打工的《想起那一年》﹕
「想起那一年,我離鄉開故鄉,離開生我養我的村莊;
今夜夢裏面,我回到故鄉,回到媽媽温暖的身旁。」
有工人的愛情故事《小妹妹來看我》﹕
「小妹妹來看我呀,
我就住在工地上,
我怕妹妹看到哥,
會心疼地把淚兒流。」
有描寫工作地方的《工業區》﹕
「一個工廠接着另一個工廠,
到處都是機器的轟鳴聲,
面對一張張招工的廣告,
哪個地方能把我收留。」
每個人都是勞動者
最樸實的民歌,道出工人們的心聲,孫恒說今天中國有三億工人,卻都是被遺忘,被忽略的一群人,「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城市化工業化,令大量人口走到城市工作,可是今天工人沒有享受經濟發展的成果,在社會上沒有地位,事實上,不管你認同與否,這些都是三億工人的貢獻,可是現實社會只認同金錢,工人的價值被貶值,我們要爭取更多權益,先要知道自已是誰」。喚作新工人藝術團,「新工人」,無非也是重新給工人一個身分認同,「主流社會稱他們為民工、農民工,事實上,今天的工人流動性很高,經常轉換工作,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是打工的身分」。有說當今中國才是全世界最奉行資本主義的地方,事事講求價值,今天要比昨天賺多些,凡事向錢看,相信金錢才是萬能,可是現實種種問題不得令我們再思 考,而所謂新工人,就等同我們說的打工仔,「從前在家鄉做老師,沒想過什麼工人不工人,我就是老師,今天我當然認同工人的身分,工人就是每一個勞動者,不一定是工廠裏工作的人,不管你從事哪一種行業,我們每個人都是勞動者」。
打工、打工、最光榮!嘿!
打工、打工、最光榮!嘿!
打工、打工、最光榮!嘿!
打工、打工、最光榮!
高樓大厦是我建,光明大道是我建;
髒苦累活兒是我來幹,堂堂正正做人
——憑力氣來吃飯!
——《打工打工最光榮》
年輕工人喜歡創作
孫恒強調工人需要自己的文化,特別是年輕的工人,「今天大部分的年輕工人都接受過基礎教育,他們喜歡聽歌看書寫詩,而且互聯網的普及亦令他們更容易表達自己,這班年輕工人對精神文化有強烈的需求,他們喜歡創造自己的故事,我們時常收到工人的歌詞,詩作」。孫恒提到富士康事件正好說明,年輕工人面對壓迫的工作環境和生活帶來的悲劇。他們的工友之家也辦了個培訓中心,用作支援青年工人,而刻下孫恒最關心的,是工人子女的教育問題,2005年成立的同心學校,便是專為打工子女而開辦的學校,「八十年代我們父母的一輩進城打工只是為了掙錢回鄉,今天的年輕工人卻希望在城市發展,所以教育是非常重要,還有居住的問題,所謂安居樂業,可是今天國內城市高速發展,樓房建得比香港還要高,在北京, 工人便愈來愈被邊緣化,生活壓力愈來愈大」。孫恒不是頭一趟來香港,近幾年經常來港交流,「我們小時候都看香港的電視劇,內容都是說低下層怎樣奮鬥而最後發了達,印像中的香港都是很多高樓大廈,經濟發展很好,可是這幾年讓我見識到在這光環背後原來隱藏很多的問題,像很多人也失業、住在籠屋,活在貧窮線下,讓我感到很震撼」。孫恒這個外來人,看到很多香港人看不見,或是視而不見的問題,像只欠說一句﹕香港人,你為什麼不生氣!
今天孫恒以北京為家,父母都從家鄉搬來跟他一起生活,更在學校工作,可是當初離家,卻遭家人強烈反對,更斷絕來往了好幾年,後來關係才慢慢修補過來,「他們看到媒體報道、也看到我們的機構得到政府的認同,漸漸也接受了我的工作」。或許孫恒是個最佳的教材,大部分父母都反對子女放棄原本安穩的生活而追求那個不知名的理想,可是只要最後真的幹出了成績,父母總會站在孩子的身旁,孫恒不需要成為賺大錢的樂手,也得到這個美滿結局。
文 林喜兒
編輯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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