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封。1980年4月6日。凸鏡下的勞改。】
 
監牢中的復活節,對一個奉行天主教的在囚捷克國民,其意義並沒有因象徵性「餐點」而失去其內涵。反之,哈維爾在「勞改」下,身心的勞累教人更澄明的去看事物。在如此重要節日,看歷史中幾曾出現的「宗教戰爭」,如十三世紀天主教教宗諾森三世(Pope Innocent III)以「聖戰」之名,試圖剷除法國南部興起一批提出不同角度詮釋宗教的「異端」(據說此人弄權能力超群,藉宗教之名,以「基督代言人」自居),給哈維爾對「異見」和「主管權力者」之間的政治角力,不無一定程度深遠的反思。


面對歷史長河,人類以不同名義巧取、豪奪、濫權和弒虐的暴力記錄,眼下哈維爾身處的境況,其緣起驟似同出一轍!人,並沒有因宗教或代代王朝以至革命的「恩賜」,而得到心靈洗滴或實質民主體現,當中卻貫徹著連番鄙劣爭鬥,各自表述及合理化「正義」的「應有形軌」,自我完成其組織謊言和方便掌權的「憲法/制度」。
 
監獄,是體現及完成一切「合理」權力制度的必須工具!
 
監禁,正考驗著在囚者的心理韌性,在被折磨至精神崩潰之前,完全給人家剝奪個人(或甚至一幫人)的抗爭意志,彰顯其政治鬥爭的「尚方寶劍」﹣胡亂拼湊的民主(或共和概念) ,實施其統制及壓迫「異己」之效!
 
對仍抱擁強烈信念,卻又遭受嚴懲打壓的哈維爾,怎容下那間看似「遲來的覺知」(難怪他一直嚮往探究浮士德),在奧爾嘉不盡奉行其寫信的冀盼下,平常冷靜,頓變成難以鎖起的暴躁 ﹣一向堅持理性思考的他,對妻子卻步步進迫,處處試圖支配其行動的方寸!心底,盡是未能自主去完成的事情,在生產、生活及生長全然被剝削甚至被打壓的現場,究還可做什麼?
 
唯獨,繼續堅持:「天天做一點小事!」以落實實質自由自主的本體存在!
 
當書寫缺少了對象,於哈維爾而言,其文字頓成為獨語,驟覺辛辣而乏味(也許他愛編劇的原因是存在著一批可假設的「觀眾」)。當斷續書信,一再石沉大海,難以招徠任何回應的時候,溝通彷彿變成一廂情願的事。但是,也許這「石沉」現象,正展開另一方「大海」的面貌!誰人可阻擋他書寫的「意志功課」?
 
奧爾嘉,妳究竟真正在何方?
(或許,因她,他和他的心,仍找著一點觸動的出路……)
(或許,他必須繼續依偎對她的想像,去打救自身孤立的境況……)
 
浮躁的出路,依稀只有透過在缺乏私人空間的困局下書寫,尋覓到一二或甚至一大籮煩悶的立點,借勞改背後超常身體運動帶回來的原始本能,將之放大,再變焦,冀求赤裸揭示出身處存在的本質和箇中荒唐。於哈維爾,奧爾嘉的存在,順理成章的成為「投彈對象」!
 
禁錮中,以第三隻眼鳥瞰自身的存在,才發現,勞改所帶來的「凸鏡視野」,仿似俄羅斯電影導演阿歷山大蘇古諾夫(Alexander Sokurov)在《浮士德》(Faust)中多番引用的變型鏡頭,將身置的周邊世界,交合成一幅扭曲式浮世繪!凸鏡想像中,一直考驗著哈維爾可能存有「浮士德本性」,只是梅菲斯托費勒斯(Mephistopheles)的存在卻並不一定像歌德(Goethe)詩劇或電影中放債人如此具體,他每埋設在周邊萬念萬事之間,隱晦的以謊言摧毀心靈住處……
 
靈魂,從來不在遠處,冷眼監聽著舉手投足背後的真偽,成全著「意義」的「行動規劃」!
 
 
16/01/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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