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封。1980年4月13日。夢和現實。】
 
在沒收到任何回信的日子,哈維爾夢見奧爾嘉!
 
當彼方一個人早成為自己生活的「必須部份」,身體的感應系統,彷彿特別裝置了一種情感導航器。儘管對方在現實與之距離多遠,日夜思憶和長期幾曾建立過的生活及情感關係,默默築成一道感覺和物理磁場,潛意識上仍然朝夕與思慕的愛人連線……
 
直至一朝「斷線」,才發現「彼方」和「此間」織成的「障眼」……


瞬間「斷線」的滋味,也許是由生活裡頃刻的冒失行為(又或是周邊人事物折射出的「異象」)開始,如是般,情感,隨事件大小和當下警覺的層次,之間穿梭著各種與理性爭鬥著的非理性期望,身體,繼而累積起難以駕馭的內在生化震盪……監禁期間的情慾和心境,在看似荒謬的想像著與愛人「接線」、「連線」與「斷線」之間,生命的存在感亦隨時勢和執著的念頭,進駐不一樣的感覺領域,支配著肉身的非一般行動情理!
 
當這個「彼方人」成為哈維爾賴以寄情和溝通的對象,一旦突然缺席,也許等同強迫面對早已孤立的現場,在驟覺無柱可倚,無朋可依的困境下,裹住精神的是困獸般喧嘩,糾纏在連綿而漫長的瞬間,像電影裡的長時間定鏡,老遠的鎖定觀察意識的焦距,卻又同時教人把周邊(沒)移動的一切看得細緻清楚,默默改變著、鎮壓著肉身取勁的門道。只是,哈維爾才發現,他也會有什麼也寫不下去的日子!
 
人,在所謂「法律監管」(legal custody)下的靈軀,早鎖上了另一種「小社會」的體制邏輯,以「潛規則」抗衡被監控的存在,尋求另類的活著出路。在如此特殊環境下的每日生態,沒完沒了的考驗著哈維爾在那間重建理解的速度:
          
我可有無意中干預了人家的地盤?
(今日誰的臉孔變了色?)
我可有分不清不同在囚者的利益空間?
(那麼應怎樣勾畫自己的底線?)
我可能不小心發放了錯誤的眼神,令囚友變成敵人?
(這鬼地方誰都小心誰怎樣看著誰!)
我可有無意中觸犯了「忠誠」的價值取向?
(誰說它是那裡唯一可信賴的「美德」?)
我可有保持著冷靜去渡過自己的刑期?
(如何堅持每天按步算數的習慣?)
我的意見可有招上人家的麻煩?
(慎記多言必失!)
我可有利用了人家去方便自己?
(那怕是想借火燒半口煙!)
我可不夠強硬?
(在男人的世界,這從來是敏感的課題!)
我可有給人退縮的感覺?
(一條狗每因怕事才不致給人毒死!)
我可有人脈關係?
(外面的人脈在這地方從不管用!)
我可有不斷移動的之立場?
(有些堅持在乎誰在什麼地方面對著誰……)
我可有不夠強悍立足於這全男性的世界?
(但多少男人與女人(母親)牽上了一生的情感瓜葛……)
我可有搭上不應搭的線路?
(這可不是一個「後事實」的問題!)
 
如何精巧適應這樣的一個「鬼地方」,於哈維爾或是近乎每時每刻與良心交戰的場景。能真箇在如此困窘的地帶抽離一切,畢竟談何容易?在無法用昔日尋常邏輯或處事方式去面對監獄中隨時可能爆發的突兀事件,就連哈維爾如此理性的人,也得信上運氣這回事。在囚者間的群集倫理,一切每教人又回到適者生存、汰弱留強式的現場,如何觀察及適時掌握箇中可能接合或排斥的「意外空間」,可能是十分重要以至賴以生存的眼界!
 
容讓自己接受頃刻「不擅生產」又何妨?
 
在崇尚經濟及市場主導的社會,保持生產線上持續增長成為主流電子媒體的主導口徑。每人每日的工作遂成為評估「生產值」的監控事件,焦慮、惶恐以至引發連鎖相關自我審查行為,成為不少城市人每朝每夕應對的痛症。哈維爾容讓自己找不著想寫下去的境況,是願意誠實面對身處(包括身體裡外)狀態的結果。容許間歇性的失落,是重整自身必須的過程。之間,必然浮現種種破碎念頭,包括身體在不尋常系統運作下產生的幻象和夢境,它們成為那間唯一可檢拾的「生態零件」,此起彼落的,導向著意識和肉身的間離和抗衡。奧爾嘉,按其相聯歷史的特殊位置,遂成為哈維爾夢裡追蹤的倚偎 ﹣一種深切倚重的潛行力量!
 
夢和現實,從來有著不尋常的相關軌跡,衝擊著各自存在的內勁!
 
夢見奧爾嘉,或許哪是她選擇「投訊」的超常渠道……
 
20/01/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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