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封。1980年4月27日。數字拼圖。】
 
4E1 3233,是哈維爾一生終結時最後引路的靈車數字。
 
6,7,16,24,4 是信中提及的書簡號碼(分別包括妻子、朋友及自己發出過的信件編號)。1,2,3(4 給刪除了)和 5 是哈維爾信中給奧爾嘉列出回覆的「重點」。1 和 2 的第二次出現,是他教導妻子有關戲劇文本對表演的兩點。


一封信,用上了十個數字(不包括其他與「數值」相關的文字)。看似尋常號數,背後,可能隱藏著試圖與監控對衡的「私密儀式」,以保持思維清醒。當政治體制不再是對普世及地方倫理道德(moral ethics)肩負根本義務和責任的時候,為其執勤的成員每變成濫權或處事因循的爪牙。當日常服務不再是基於道德公義的大原則,政治的基礎早脫離於「實踐道義」和「治理政事」的合理軌跡。對一個因異見而在囚的人來說,唯有依循自建的行動邏輯,審核日常生態中扭曲了的道理,從中暗自抓梳可指及的荒謬。
 
數字背後,或許成為在囚者實現在有限權力下可能自我堅持的「主體空間」!在看似簡單盤算之餘,給信簡編號是保持清醒,以備有效在任何不合理的情況下,處理及應付任何可能的「禁室政治」。況且,書信是剩餘可體現記憶和思考自主的重要平台,對僅絕的「自由意識」進行最卑微的「反監控」。
 
在監獄中能僥倖通關的來往信件,在囚者身處弱勢下,倘若沒有起碼的「作戰伎倆」(或策略),進行自身可「偷渡」或「僭建」的存活渠道,恐怕連僅存的私密,也會被人家管理去了!久而久之,思索和思憶一滑入「(不)自然消失的空間」,管你用上怎樣美麗的研究系統,去論述如此封閉的人間境況,在囚者的「自由暗碼」,唯按其自建的「恰當意義」,以「數理行動」解放隨時可被迫陷的心理狀況。如何維持一個渺小卻特殊的編碼,意味著一個堅定奮鬥的心,將被孤立甚至被推翻於世界關懷以外的絕境,暗裡憑一份規律性決斷力和依然勃勃的信念,在紛雜權力遊戲中,將危機化作重新創造的想像,在面對被規範或界定的方式下迎難而上,自主存有記憶的應對數位,遙控著「訊息流通」的「私有政策」!
 
訊息,除今日在量子物理學上以數碼值量度的離散式流動數據,透過電子或光學脈衝,借1或0的邏輯振幅,以數字形式通訊外,於人在生化系統裡外的「傳譯事件」,由外而內或由內而外傳送訊息的旅程中,幾及牽動著整合肉身和意識與周邊事物交媾的特殊「輸送系統」,在處理、貯存及傳遞訊號的連續(或斷續)脈動之間,生理和心理上的歷程,已足夠在囚者每日可認真探究的「人生領域」。
 
對長期身處被監控的「在囚人」來說(包括被「禁錮家園」的人),如何處理「被監控訊息」是每日煎熬「主體自性」的「生計」,箇中教肉身內滾逐的脈搏數值,進入非比尋常的操作。自強(或自殘)的步調,唯試圖保障或自己作為生活主體可能面臨被全然滅絕的危機。在無時無刻均在猜測下一分秒未知或瀕臨即至的「剝奪」的心理狀態底,信簡上的「特殊編碼」,是連串不定現實構成的「私營政策」,以彰顯有限自主的「嚴肅立場」!
 
哈維爾在如此緊絕以至可能被殲滅精神信念的境況下,情緒直接轉移至給奧爾嘉的書簡上,其中或許錯置的邏輯是深值理解的。對身為作家的他,如何申明作品立點是那刻那間試圖延展自身存在的重要平台。對一個「沒有故事、沒有角色、沒有處境、沒有行動、沒有心理學、沒有情節」的作品(所談的是哈維爾1976年短劇《山脈酒店》Mountain Hotel),它剩餘只有結構和近似數理建築的呈現,其「戲劇原則」,正是以最純粹的存在分子,去叩問「構成存在」意義的基本要素是什麼!尤如回應當下在囚的荒謬處境……
 
當世界處處要尋找一條軸心
當每人都想覓得一個身份
當過去成為此間牢不可滅的鬼魅
當將來的想像造就著煎熬的焦慮
當規矩變成解除不安的連線黏膜
當世界的分裂在所難免
可有凌駕如此種種動盪的本有世界物質,
藉時和間交通著的連續性節奏和空間,
自由支撐相互存在或可存取存放的動靜物,
拼湊著、
延伸著、

騰空著
種種可能的理由……

 
或許,數字的存在條件本來很簡單(就算數理上毫不簡單)﹣它只代表著自身的數值和與之相關的內涵。人生的「再現」(representation),剔除了生化物理,還有什麼?
 
在看似嚴重缺乏內容的「在地處」,一切近乎數字般抽象卻又實在得可以的存有元素,它的意義,或許比
之沒完沒了的角色及處境尋索,來得更具備整體人道精神面貌的本相,從中重新徹悟!

 
26/01/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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