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季公眾分享後的片碎檢拾】

第四季分享會
日期︰2025/11/29(六)
時間︰13:30~16:30
地點︰WensCo共同工作空間/302文心會議室
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劃
贊助單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前言
進入「素問人間藝行研究計劃」的「第四季」,經歷了另外三位石岡媽媽的故事,藝行研究員邱米溱提出有關「界/線」的觀察,拉開重重深值細探的研究旅途。

同樣,以「如歌。如土。如親。如母」的四個「繪/話」框架,聆聽鳳姫、月秋和意梁三位媽媽的生命故事,加上「身體譜」和「藝行實驗」的延伸探問,打開的人文課題,累積前三季的經驗,教團隊進一步思考日後如何整理研究方向和行動策略的討論。

當媽媽常掛在口邊說自己「沒什麼故事」,轉頭便可以滔滔不絕的開展曾走上過的路⋯⋯

她們「在路上」檢拾的記憶片碎,如果引用任何所謂「研究理論」,一不小心,或許會變成「狩獵式的聆聽」,把媽媽作為一個「問題對焦點」,她獨立生命個體的種種生活習慣、抉擇和行徑化成研究選項,很容易因此抹走重要的個人脈絡:那投資上一生和生命交往的「身體現場」!任何預設的「研究範式」,同時會把過程中不同形狀的表象敞平,抹去媽媽們在藝行中重訪自身故事過程中默默透過行動開展私密性、當下性和特殊性的珍貴身體經驗!

「如何」研究,是必須更進一步探問的根本,包括策展人和藝行研究員自身持續調整著的心理條件,與之如何延伸媽媽們提供的「藝行展現」和「故事表述」,是深值平衡並論並存的「移動界線」!生命中的交流,在面對「身體現場」裡外穿梭著的不同「自性」和「他性」因素下,出現的從來不是「單一事件」。如果將「身體」看成每一個人具有「獨立主權」的「疆域」,恐怕也是危險的,因為生活本體充滿自成的和他者各相執意的「疆域界線」,儘管是往內或往外去看,究竟「觀/聽」之間,多少元素同時交滙其中,合成著種種存在的生命現象?

如歌,多是無法言全的情感,在不同年代牽絆一起的「文化(情感)心曲」,如何默默連上成長的天空?存在及缺席之間,生命的「贊歌」,其「譜」的「心成」,懸繫著怎樣的人生體驗⋯⋯

如土,因存在地緣演化規律而影響的人文生態,文化和環境間同時充斥著的「移動標準」,當中的歷史、政治、經濟以至社會問題和個人健康,深深滲進了每日的語言和思考,對應上不同抉擇選項的色澤⋯⋯

如親,生命中不斷重複或浮現的信念,在無法以單一切面去看待一個人的存活條件下,所謂的「父系」和「母系」之間交接著多少代人錯縱不定的「譜系現實」,畢竟默默開墾出怎樣的「際遇」,其「詩」其「界」,交纏上的「線」,呈現出來的,是幾可窮一生也數不盡的人生表象⋯⋯

如母,回到世世代代生命繁衍的本源,媽媽的身體是大自然早安放的橋樑!觀之,探之,何謂「一己之身」,其「見」或許不得不尋根問底,在一個本來「開放的自然生命共性」下,人和人的交媾,其「景」深深⋯⋯

以「藝行」作為研究的可能路徑,著點不在把媽媽們的故事作出任何形式性的「定義」或暴力性的「歸納」。著點是如何借故事開展更立體的人文交流,包括媽媽們自身的、研究員的、以至計劃中可能遇上不同層面的「行觀者」,藉「藝行」的「文化動力」,碰撞出種種可能延伸閱讀或理解的生命想像,給社會提供另一塊「人文樂土」,借「藝術/行動」的視窗,感悟其中!


文化現象的背後
在AI 世代,「人」的「故事」,猶如一一變成數據化下的編碼,按關鍵字拼貼出不同組合。人的影蹤,彷彿都變成了高科技管理下的「客戶」,以每日資訊紀錄換取「方便」的「消費」!多少人情、慾望、情緒、恐懼、暴力、判斷以至生活需求,成為了被算計的「娛樂/資產」,按企業結構,合成重重執意可以「持續發展」的「商機」?結果,幾多真實人影,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處處強調「專業性」的當代社會,很容易對任何「非專業人士」築起二元對立的局面,把「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看作排之於「系統以外」的「素人」。在處處充斥著「行頭語」的生活環境,似乎就變成「不了解」或「沒有經驗」的「行外人」。站在「行頭」去看世界,「語言障礙」成為十分弔詭的東西。不同「行頭」之間,各自視對方是「行外人」,因為覺得缺乏了可以溝通的「術語」,「行頭」變成「山頭特區」,猶似「閒人」不得僭越⋯⋯

就連「說故事」也被視為「專業」的「知識型世代」,一批批「故事專家」以不同方式和媒體,看似默默支配著「一個『好』故事」的敘事標準和方式,以追隨者的「量」,給「好」如是按銷情裁決。如是這般,日常生活中的「觀/聽」,「閒話家常」因欠奉「專業知識」,被視為「不值一顧」的材料!

如是,在「專業當道」下,不同「語言體系」爭相支配著「論述」的「社會地位」。在YouTube以至傳播及社交媒體,各顯其「才」,同時,相互又複製出不同奇異的「系統產物」。當每一個人都可以建築自己在「網上出『騷』」的文化潮流下,倘若回到日常生活現場,故事背後的「身/體」和「界/線」,究竟會是怎樣的一回事?

活,怎生?其「心」怎「住」?當中「表象」,怎能以「偏」概「全」?

媽媽們在陳述自己生命故事當中的語調和氣息,真實得無法仿效!音容間如水般隨情挪移自成的起伏節奏,是多少生命故事合成的「身體現場」?其「色」其「味」,或許也是媽媽們各自用上生命「滷」出來的「特式品牌」!她們的「專業」可以說得上包括「構建日常家居」和「栽種農地」,有些甚至承襲「族譜俗例」,其故事的版圖,隨鄉隨土,各自調整著的「生活之道」,何究需要「專家認可」?

如果建築「社區共融」也是一種「專門行業」,豈不每一個人都可以是其中「關鍵一員」?如果「培育知識」只是單向道的給社會提供「專業人材」,卻獨欠可以相融溝通的人文素養,我們究竟在構建怎樣的一個社會?

「素問人間」,或許是對應今世代的「(專業)文化『崎』局」,回到點點可靠近「根本」的想像,重新學習「觀/聽」之道,理解每一個人之所以然,讓每一個人作為人持續的實體生活和經驗得到平等重視!就連「素人」的概念,也會變成另一種「成見」底下,或許,重新借「藝行」,以「繪/話」和「遊/戲」作平台,回到每一個人的生命體驗,細味不同人間幾許⋯⋯

如何重拾日常生活中的身體展演,不管其身份角色,作為一個人,一個在看似卑微卻持有特殊個性、試圖和在地聯繫著「不斷合成中」的「身體宿主」,在本質長期和世界不同構層的人事物持續對話的生命體,是研究行動中不能脫離的「相關生命脈絡」。在抽取其中任何一個表象作為研學的同時,它不應是一種「無菌接觸」狀態下編作的論述,或受限於單一論證框架下的「案例」,它是持續有機操作下可能重重開展的生命感悟!

「身/體」的故事,從來不只是單憑語話可以全然表述的。生命的內部,在由出生到每一次遇上人物事的當下,循時間移轉,其中構成相應的持續「行動」和「念動」,足以譜出許多毫不簡單的詩畫和樂章,成就著不同「人文/地理」的閱讀和風氣⋯⋯

「界/線」從來充斥在故事裡外,「所言及」和「未曾言及」之間,折射著當下挪移和閱讀經驗的取捨,背後未盡言的,都存放在身體某處,合成著真實的、具時間意義的、從來不是完全的「一己生命構作」⋯⋯


另一種紀錄文學開展的可能
在十一月廿九日的分享會中,計劃觀察員葉子鳥以即興詩回應眼下母親和現場行觀者的故事,教我想及白俄羅斯記者兼散文作家斯華特蘭娜·亞歷斯耶域治(Svyatlana Aleksiyevich)的「紀錄文學」,將女人的「口述歷史」,延伸開展主流論述以外不被人重視的「戰爭中平民場景」。在2015年12月3日美國洛杉磯時報應諾貝爾文學奬的訪問中,她強調:「每一個人作為人,不是國家看待的方式,如何回到作為他者的一個母親、一個妻子、一個女兒?我們應如何重拾日常生命的視野?」似乎,箇中精神,多少對應著「素問人間」的藝行信念,回到日常,探問「所『生』之『活』」為何!

在強調「範式」的「制度化行為」底下,妄加揣測或規條化以至程式化一切相應的「文化活動」,很容易扼殺了或硬化了本來有機的生活潛能。「藝行研究」的著點在以「行動」開展日常的人文交流和合成的可能視野,重視當中開引的生命脈搏作為持續發展下一回啟思的出口⋯⋯

那天葉子鳥如是的唱作(下面是其中節錄):

影子的影子⋯⋯

火車經過了,一節一節的
有一個七十幾歲的女人翻看著過往的畫面
有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前瞻的
後看著那位來者
所有的爸爸都坐在車廂裡,回望他的女兒
老的,少的,都看著爸爸
爸爸說「我走了,你們要保重。」

火車隨著鐵軌的節奏
慢慢慢慢地走入一個山洞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山洞裡模糊的影子

當今日的「知識」,每每礙於「市場效益」和「增值性」,迅速被歸類、定義和結論,冥冥中把生命本來開放和沒有完結的交流本質鎖住。在崇尚「專家論述」或KOL支配「言論市場」的世代,一位母親的「(不一定)尋常」生命故事, 多少被「物化」或按「市值」壓縮在莫名的數碼系統內,見不到人影!

一個人的聲音,豈止是一個人的內部?循本來多元的生活軌跡,人的旅途每天和多少「他人意識」交合或碰撞?一個作家書寫的任何一個角色亦然,背後涵蓋著的「多聲度系統」,從來不是「絕對性」為自己或他人存活著色的「生命體」,它是合成著許多不同體驗下的「文化渡橋」。

以「人文論述」作為一門「科學研探」的平台上,重回生活日常,聆聽不同聲音背後的生命實況,紀錄一切人物事聚落的規模和裡內情理,下放一切可能應用的知識和技能,協助理解箇中持續轉化的細碎:這一切,也許是對應AI 統整今世代下重要的文化平衡力量,避免墮入「被控制如何理解世界」的滾輪。

在每一位媽媽的生命旅途上,鋪陳著多少「未完未了」的心事?多少仍在學習去完善卻欠缺種種裡外條件下糾結著的生活細節和人情世態?如何單單用本來不完全的、跳躍的、充滿不同情志的「日常語話」,在自性和他性的邊緣線上,各自試圖尋找可以自行或無法割裂出來去開展或梳理的人生念頭,那不只是媽媽們的功課,也是研究行動中相互學習正視的內部⋯⋯

藝行的設置,讓存在的不同意識體(儘管可能充滿矛盾和不定性),得到重新盤點和可能開示的「行動平台」:借身體現場的特殊體驗,感悟界線間其他閱讀和浸沉體驗的可能。「觀」和「聽」之間,細味「繪/話」中呈現的一絲一線,一界一域,以至長時間的停頓或沒法畫上去的「虛浮空間」,畢竟是經歷上幾多委婉或歷練後的「告白」?儘管無法考證,耳目間和身體語言中散發出的情志和思絮,怎不教人借上不同研學的角度,探究其中,理解一個尋常女子「不尋常細訴」底真實而複雜的生活情感!一舉一動,如投足問道,牽絆著那逐漸老化的展膜和骨頭,猶如體內組成一隊又一隊歌隊,在身體不同「部位」唱著:「我的生命旅途」⋯⋯

聲音,從不只是掛在口邊的⋯⋯

當媽媽說常以止痛藥安頓任何可能的痛感,
「痛」的源起,隨成長經歷到身體幾曾體驗過的恐慌,又豈止是「止痛藥」的故事?

當媽媽說自己個子小但不愛穿高跟鞋,
因「矮小」給成長帶來的心理負荷,同時怎地也成就了一生的頑強志氣?

當媽媽說懷緬在蒙古的家庭旅行,
在長期兩地分隔的婚姻生活底下,一家人出遊的意義對一般人來說又怎能完全理解?

聽到的,背後是怎樣的「聲音內部」,傳染著一生依繫著的心神志氣,早和幾多成長際遇、生活挫折和細數,默默築起的複雜情感界線,誰能真箇明白?

誠然,我們總得學習如何細聽「媽媽的故事」:她的語話系統,她的猶豫和激動,她的眼神和目向,她的呼吸深淺和臉色變化,她的寄情,她的妥協,她的不服氣,她的隔膜和孤獨時刻,她有過的焦慮和衝擊,一一可能輾轉會發生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視乎行觀和行聽者的吸收程度和洞察力,背後可從中轉化的閱讀,可以是龐大的「生活智庫」!幾多小說家和先哲的書寫起點,無不是回到日常細碎中重複的觀察!奈何,今夕都倚仗「名家」的「成果」,挪移眼下棋局,又抹煞了幾多自性和他者間各自查找、承接和磨合的身體經驗?

文學的開展,由觀察、紀錄、閱讀、消化、詮釋到延伸開發的旅程,不是「專家的專利」!它應是健全社會發展中,不可或缺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自行按生活體驗,邊活邊繪製的「人文地理」藍圖!

紀錄,由影像、畫作到聲音,把曾幾背負、爭取或失向的東西,在媽媽們口邊陳述人家和自己磨合以及訂定的道理中,尋找每一個人試圖憑證存在意義的各種影響,追踪在不同時期人底冀望構築的「協同效應」,隨生命源流,剪輯成可各自安放體驗的平衡場景,或許,其實一切都可能是遙不可及的事。唯藝行,可讓情感靠近,沿媽媽路徑,借假想和鑽硏,步上曾幾走過的風景⋯⋯

我們不是心理學家!我們不是社會工作者!我們不是治療師!我們只是生命行動研究員,借「藝術」作平台,架起不同可能想像的鏡頭,冀望以「更靠近人」的距離,一起跨越「專業式」的綑綁⋯⋯

像聯合策展人丁頴茵,她聽到月秋一邊強調不喜歡唱歌,一邊又記起昔日愛聽其中一首日劇主題曲《好想大聲說喜歡你》時的眉飛色舞,遂追蹤歌曲的源起,考尋那年代這歌曲如何和年輕時的月秋靠近,如何和她的個性和人生連在一起。當「研究」變成「靠近」的「共學行動」,「知識」不是高高在上的「專有財產」,它是豐富的「人(文/民)學」,更是閱讀生命的渡橋⋯⋯


身體和語言的「行動界線」
是次計劃的藝行研究員邱米溱多次提及過程中硏究員和媽媽們之間同時存在的「行動界線」,畢竟應如何拿揑?在不同「行動框架」中,兩者均可能存在不一定完全獨立的思考和判斷,那是無法迴避的人性本質(或許也是AI 進駐人類生活的借口)。任何過份強調理論支撐的行動設計,很容易剔除了當下可能隨機變化的取捨,尤其具探知實驗的過程,內容和形式每順著事件的移動出現不同的假想或抉擇,各自作出相應的尺度調整。在經驗累積的前提下,也很容易造成行動的落差,其中的「心理影響」,也是必須兼容的內容部份。

文化的世界和生命的世界之間,前者每每把後者「物化」成可以「創作」、「認知」、「冥想」等等或許只能活出一次的「行動」,在面對不同前設議題下,相互之間的行為本質難以真實溝通和共存,因為生命行進的本體,每隨時間處境當下出現的「行動」和「抉擇」,均是不會回頭或後設的事,它只可能是不斷累計推展的過程。作為研究員的「觀/聽」以及「行動界線」,必須理解:任何「理應怎樣」的思維經常出自於某層面的「事實錯置」,把「理念/理論」構築在「他人實境」上面,當中作出的「文化判斷」,是很容易在欠缺較立體的閱讀下墮入盲點,將「行動」扭轉到「假想」之中。所謂「事實的全部」也多是後設的假想,對當事人來說,透過記憶重組的「事/實」,亦因情感的變化和陳述當下的處境而築起行觀的「籬笆」,示意「不想僭越」!

如此看似「不完美」的「現場實境」,也許才是最珍貴的!其中出現的「籬笆」和「不想僭越」,正是深值細味的「研究內容」,從中延伸「藝行」⋯⋯

如何借「藝行」讓媽媽們各自閱讀和持續建立「自己的聲音」,當中的「情感歷史」和「身體印記」,充滿不同領域的「界線」:道德觀念的、地緣政治的、時代文化的、原生家庭的、常識的、協約的、婚姻的、俗成的、親朋的、階級的、市場的、性別的、性格的、自性的、他性的、傳聞的、輩份的、身份的、喜惡的、情愛的、經濟的、工作的、信仰的,以及一一影響著每日日常生活使用身體的「法度」!當中許多人看似不足重視的「念/動」、「情/理」和「線/索」,假如逐一審視其所以和可以,委實可以替每一個人書寫一本有關「生命頻譜」的「聖經」!

(弔詭是,它只會是另一次藉「良好意願」而「後設」的觀照而已!其中「實情」,就連文學家也只能對當下的自己忠實,所謂被書寫的「他者/對象」,冥冥拉入了作者的「思想陣圖」,界線多「縱橫交錯」⋯⋯)

在今日充斥著「故事消費」的「娛樂世代」,看待人物的尺度,似乎早給小說、電影和劇集「壓縮生命剪貼」的「片碎印象」,把人生簡化或變成戲劇化的「道德速遞」!塞在角色的語言,豈不都是經過裁剪的吐路,為滿足情節和觀點的挪移,把人劃分成主角、配角、閒角和群眾類別,按市場化的戲劇需要,建築不同等值的「故事人物」,以滿足日常中無法在短時間內體現的「角色幻想」?

誰真的在乎在台中石岡鄕生活了半世紀的農家媽媽?

弔詭的是,正因「娛樂當道」底下,我們更欠缺了面對生活日常的現實想像!如此這般,媽媽的故事,正是連城串串「生活行動」合成的「生命事件」,本質是極不尋常的持續「意識變奏」,連結著的「生活內容」和「身體當下」的重重觸覺,在許許多多由一個「片刻情境」,到下一個「片刻處境」間連鎖反應出的「身體(+歷史)現場」:默默和多少東西與事件相關交纏,以至無法割開的思想活動,連結上大大小小的判斷和決策,足以是龐大的「個人史料」。在這基礎下,八小時仿似「有限的『繪/話』現場」,當中可能涵蓋的研學範圍,已是好不簡單的「人文功課」:其中呈現的「語言/行動界線」,給研學提供十分寶貴的、值得審慎細味的「生命素材」⋯⋯

意識的界線,在被動和自主之間,活出怎樣的生命情理?
身體的界線,在心理和生理同時長期受壓下,呈現出怎樣模式的筋膜肌理?
道德的界線,在眾多莫名卻又似幻似真的價值潮湧下,持守著多少自己意願的人間戲碼?
尊嚴的界線,在一生試圖自在自處卻又無法實現的情境下,語話和氣場會否陷入莫名的失衡?
人脈的界線,在娘家和夫家迴異的倫理關係間,如何平衡心智,安頓在場身體,穿梭其中?
信仰的界線,在廟宇和宗族的門檻下面安放著的一切,怎地成為了「共識」的「生活頻譜」?
地緣的界線,在地理和人文細密的交流之中,如何閱讀每日試圖自處的「身體(現場)空間」?
知識的界線,在書本想像和實踐自己之間,如何閱讀一棵梨子樹成木結果的實情?
語言的界線,在萬千界線交織得如網絡陣圖的存活底下,沉默或成為了最真實的自在⋯⋯

想及米溱首天和媽媽們分別做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又好不簡單的藝行:各相用一段時間隨著對方保持一米左右距離的步行,沒有對話,後者只是細心觀察前者的身體動靜間滲出的當下表象,模仿她的姿態。過程中,「行動」和「行觀」在靜默中開展,沒有「應不應該」,一切回到或靠近真實自在的本然,本身已是很不簡單的事!當習慣按需要去完成眾多「日常事務」,能夠閒著給身心好好相處的時刻,格外珍貴!當中的「界」和「線」,如眼下的邀請,自由的在上面滑行!


研究成員的感悟
對本來只想認識「長輩」的心,透過媽媽們的故事和身體語言,成為了米溱回看自己和母親關係的鏡子。綜觀之,「研究員」也同時要坦誠面對自身的經歷,藉「觀/聽」、「身體譜」和「藝行實驗」之間和媽媽們的相處,開展出可能的「人文學」,歸根是「靠近人」才能牽引出的感悟⋯⋯

研究員(包括策展人)自身存活的「實/情」和「行觀」當下的心理狀態,本來已是前提功課。「觀/聽」和「研究行動」的開展,也無法迴避當中存有的「偏/見」。對「偏」的向度和可能潛在的執念,其「見」亦不可能沒有染色體。確認自身這一切是真實和重要的部分,才能真的「靠近」。倘若以「不夠專業」來速速加以定案,是違反了「藝行」中兼容存在差異的本質。因為,所可能兼容的元素,也是及後旅程中不斷重整和檢討的內容部份。

如研究員米溱坦言自己選擇偶戲是因為「很怕人」,但行動研究過程中,她重複循機遇,和媽媽們建立起肢體的碰觸,由簡單的拖手,到觸摸身體不同部位的感悟,如果說媽媽是「被研究對象」,更確實是:「藝行」本身,並不存在主客位置。它本質的多向性和交流性,可以兼容對照,猶如相互在移動不同鏡頭,一起參悟其中可能的發現。相信米溱透過多番和三位媽媽的「異常接觸」,感悟到的大小一二事,無不是由各自多元的情懷和行動中滲出意思⋯⋯

同樣,另一位聯合策展人林晏甄(水池)在導引「身體譜」探索之前,一起和媽媽們討論使用身體的日常,承著之前的「繪/話」經驗,母親們在閒話中釋出的「家常面相」,也給研究的「身體界線」拉開重重可以不一樣閱讀的空間。水池曾明言昔日照顧在病床上的母親,那份碰觸媽媽身體的真實,已是非言語可以準確表達的「心事」。所以,在揉球以至借一杯水開展的「藝/行」中,都是和媽媽們一起回到當下,藉「身體現場」釋放出的訊息,逐一觀照到不同媽媽的身體實況,一步步相互理解,那些可能長時間鎖定的生活方式和信念,那點點的她和「它們」,如何在身體留下確切的痕跡:當中的「界」和「線」,如何和軀體內部千千萬筋膜神經糾纏在一起的現實相處,究竟應學習「僭越」、「重組」、「梳通」還是「如是接受」,它底存活經年的事實,當中視乎每一個人和自身身體溝通的深度與意願,之間,好好的,拉開閱讀「界/線」的可能方位⋯⋯

如果把身體一再看成是「受害」者,或是從小種下的「宿命」觀,會很難重拾自強或挪移執著的信念。給媽媽們盡情借四次的「繪/話」體驗,是她們如何看見自己的重要渡橋。能走上大半生,各自活出自己的意思,已是好不簡單的事。語話中呈現的「界線」,不知接合著幾多複雜的心結,在不斷求尋自決和重整的旅途中,各自成就出的「現實」和「身體現場」,無不牽絆住多少人間情理!作為研究員,我們不是要認同或鎖上任何道德判斷,只能按當中有限知悉的「因/由」,陪伴一起,再借「藝行」,提供不同鏡片,重新擁抱和自身一起相處經年的身心靈內部,讓浮現出來的一切,豐盛閱讀每一個人特殊生命體的構成:那經過悠長歷史浸淫的身體枷鎖和大自然本體間可能在長期撞碰著的「奇妙對話」!

素問人間,幾許!素問媽媽們,幾何?儘管「專家」認為是「素人」的「愚知愚見」,大觀人底本然內置的「慧能」,其「知」若「愚」,其「見」若「色」,皆視乎每一個人日常生活中「形塑」,背後氣質,一一「可圈可點」!

綜觀外在處處傾慕「成功」的盲流,多少人陷入想被認可的追求,每每難以細觀自性的真相!結果,強行給藝行硏究計劃套上「成效/界線」的裝置,也許是有違計劃行動的初心⋯⋯

如果,「藝行」是一種回到「慈悲」本心的行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界/線」,或許是必須接受共存的部份,也教你我看清楚世間人情物間無法躲過「離/合」的「版圖」。

如果,「藝行」是一種無條件下行進的共研共學事件, 以「平靜的心」去看待差異,或許那是每日學習重整和意識相處的出口,共勉其中之所以和可以。

母親們故事背後的「界」不一定成「戒」,「線」也不會是「不能僭越」的「禁忌」,它們也可以是邀請大家重新共同認知的「存在(生命)表象」,如水般,在時間廊中遇合或沖擊成形。故事,透過生命不同的母體,或許,可看清「動/亂」和「靜/止」間,可能一直存在的「善/良」⋯⋯

允許問題存在,允許每一個人的不完整本質,面對不同現狀的疑惑,或恐慌介入日常禁忌和他人生活秩序的情景下,研究員首要學習每一次「還未完成」的當下。藝行,是借行動者透過一層層的細小抉擇,把任何抑壓住的,或是仿似被剔除的人生選項,借假設撿起曾幾選擇遺忘或刻意遺漏的向度,在可能真的崩壞前,歌之?舞之?踏之?祭之?還是,如是順著情理,開引至可兼容點點額外觀照事件的維度,細味其中仍可共學共研的日常語外音容,已是不錯的一小步了⋯⋯


分享。共研。紅線
如前三季,一直強調「分享會」不是表演,它是一次借「額外場域」持續藝行的共研之旅!研究員和媽媽們共營的「藝行」,在一個公眾介入的處境中,成員的行動意識會變得更自覺,如何堅定守持自性所引發的「聲音」,好好隨雜眾面前安頓自處的情理,是另一重探研的實驗。如果具備更好的資源,進一步深化溝通,公眾平台的操作和參與(倘若能拓展至一星期的持續行動),相信會添上重要的體驗。

在大家長期對「走進劇場」持有的習慣下,邀請公眾移動身份,加入「行觀/行動」的集思,生命本體的「多聲度」實程,更能讓「藝行研究」的精神提升,借機面對日常現實的「雜語」和「失語」間深具考驗的「不完全事件」⋯⋯

月秋對著公眾扮演的「梨子樹」,追溯獨愛「借樹自白」的情懷,「行觀/行聽」的維度,當中的「不完全自在」,或許正是拉開「不尋常異域」的藝行探知。在拿走「應該/不應該」的焦慮,回到事件內容的本質:那「人」,那「樹」,那「空間」,唯獨處下才能明言的事實,在「藝行儀式」下的「如此距離」,或許是無法一下子轉換的「範式」,卻頃刻成為多面鏡子,看到的非話語可盡言的另一種質性,等待下回分解⋯⋯

意梁和女兒間的「距離」,在「借身他者作為兒女的獨白」上,存有的「不自在」,或許是一種「情感的僭越」,卻同時,另一種如此靠近「情感的身體觸碰」,也許「不安」的體驗,生命當下的「實情」,如沒有想過「行觀者」變成「行動者」的身份轉換,碰觸到的「禁區」,其「言」其「心」的安放,又似在連串考驗:跨出「如何兼容」的「樊籬」,真是每一個人的生命功課!

鳳姫沿「紅線」送出的歌聲,打動了兩位被邀請參與行動的男子,多少影響著現場流出的自白?面對家人的深深結,從來不容易!面對「私隱情感」告白的謹慎,究竟給媽媽怎樣回溯生命的鏡頭,似遠似近的,像米溱和椅子如是「遊過」,在語音之外,投影問路,重訪的往事,可有「今日重置」的「啟思」?

在場被邀請參與共研的「觀眾」,在不能再假設什麼「劇場規則」底下,如何判斷,如何持守,如何僭越,確實成為是日深值延伸思考的功課!當中存有的「不自在」,縱然看似「無法接受」,一一都是深值共研的人生功課!

作為「現場導引」的我,那天同時糾結在幾天前香港一場大火災的情緒下,如是也在分享翌日寫上了如此的幾行字:

昨天
第四季的
階段結語
昨天
在失心失衡下
觀和聽
若即若離的
仿似遊入一個「陌生場域」
唯倚靠在場朋友
借身擺渡⋯⋯

人間風景
許多看不到的身體現場
默默各自梳理著
驟似莫名的當下
我    突然
連自己腳步也看不到
給迷惑
拉著後腿
唯靠媽媽們的故事魄力
勉強拉回神志
魂不附體下
遙見每一個
真實的
移動著的
身體⋯⋯

也許,那是「不夠專業」的警告!也是打破了許多年「以為自在」的「德行」,重見那「不自在的光」,可持續共研共學的東西,從來不缺!回到日常,或許才看到,今日沸湯的味道好不一樣?審查電爐邊的廚具用品,原來一直在「非制度化」下按日建築規程。或許,昨日曾幾安放湯匙的位置,畢竟成為了今日的「行動障礙」!

及後回溯,教我想起昔日蘇聯被遺棄的現代文學理論家巴赫京(Mikhail Bakhtin)一本探討「行動」的「不完整著作」《邁向行為的哲學》(Toward a philosophy of the act),對探討「假想的故事」和「發生的事實」間的距離,提出深值探究的「多重現象」:「對話的本質」、「眾聲的雜語」和「存在的特有時空」,一一在雕塑著「『活』的現實」。他強調每一個人無時無刻的在參與「現場」的一切行動,才是最真實的「存在事件」,任何後設的觀照、評論和理解,均無法取代之。

「藝行」的現場,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追求「美學定義」的門道。它是借「行動當下」給生命事件「重訪」以至可能「重置」的探問旅程。當中不存在任何答案的追討,而是過程中可能逐每一小步默然開示的「未合併聲音」,借每一一個獨立體交流中的境遇,靠近可能一直未完善的覺知,持續學習和感悟其中可能的「觀」和「聽」⋯⋯

風籽/202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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