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公眾分享會後的片碎撿拾】

「素問人間」探問台中石岡鄉媽媽的藝行研究計劃,剛剛「完成」了第一季的訪談和工作坊,要承上啟下的研究似乎才開始⋯⋯

在8月23日的公眾分享會,不是展演「成果」,是借「持續藝行」,延伸追蹤累集了三個月的有限探知,打開及後無限的研究旅程:既需要整合其中種種不同層面閱讀、理解和可以開拓的文化素材,更是借藝術行動思考人間尋常足跡,重新閱讀「生命載體」的可能顯影,開啟不同民間索引的多元門道。

如是想及的一切,似乎必須先回到工作坊的多重「觀/聽」行動,究其因,硏其實:(一)因何以「繪/話」尋訪素人走上過的路?(二)如何省思「身體譜」的查探?(三)如何審思行動的文化詮釋和延伸作坊的背後?(四)如何閱讀藝行研究員紀錄和開展的功課?(五)如何持續叩問和整理的「(尋常)人間數據」?

素,意味回到事物的基本,以樸質無華之心,品味遇上的人間細訴。

問,猶如打開生命之「門」,大觀穿越裡外不同口子的情志思憶,綜觀人、時、地間的移轉與文化影踪 ⋯⋯

人,作為眾生一員,可暫且放下任何身份,回到一個人作為「人」重新檢視存在過、開展過、遇上過的旅程體驗⋯⋯

間,一個可以坐在不同的門前門後,感悟「日月星辰」曾幾滲進的地方,休憩其中,細味其中萬千風景⋯⋯

「素問」作為「行/動」,像邀請參與的每一個人,重新虛心驗證走上過的「人生路徑」,體驗解「重」的「力」度,從中整合「觀/聽」的多元方位,細探其所以(和可以)然,給下一分秒即至的未來,點點重新的啟蒙


閱讀「繪/話」的因由和向度

行動的種子,由母親們的「繪/話」紀錄作引,拉開研究的領域。「觀/聽」的切入和素質,正是行動的「關鍵時刻」。大家會好奇的問:為什麼叫「繪/話」(即一邊繪畫一邊說話)?它不是「訪問」?

「繪/話」行動,重點在邀請媽媽們回到自身,借四個不同的導引平台:「如歌」、「如土」、「如親」、「如母」,給自己追蹤曾經走上過或迎個照面的生活旅程,閱讀生命中層層疊疊的細數。

開始的時候,媽媽們總是說:「我不懂得繪畫!」我如是安撫的回應:「就讓自己回到孩童時代,給那支筆隨意識轉動便可以。不用文字!也不是插圖解說!容許自己的手持續自由發揮便好。」重點是:給媽媽們一個既可以聚焦亦可以安然自處的板塊!借「一邊繪畫一邊說話」的自在,回到和自己好好相處的紙和筆,追蹤生命中留下過不同足跡影拾的自述空間。讓筆尖持續貼着紙去畫,像重訪一種私密的「生命編織」,給潛意識一個顯像的平台!也是提供一個話語以外的「節奏/空間」,碰觸未及盡言的內部,給「觀/聽」一個更循立體的感悟維度。

誠然,「繪/話」之間,行動中的身體,包括呼吸、神情和語調,一一合成着當下的「立體生命拼圖」,給「觀/聽」拉開非一般的帷幕!身體和筆尖的向度,默默一起架入一個平行時空,曾幾耕耘的生命,一層層像梯田的展現,循地勢拉張其脈象,邀請行觀者聽其言、觀其行、悟其實、解其結⋯⋯

請千萬不要以「藝術治療」的角度去看「繪/話」行動!行動本體,並不是要介入他者的人生,作出任何道德判斷!我時常提醒自己:過程中的當下導引,必須順着行動者的思路、情感、個性和取向,隨行動者的自身覺知,打開可延伸尋索的窗口。

人的本質,本來是大自然體複雜的合成,只是人為社會體系,又不停干預着日出日落間的作業。一切,豈止由出生開始?一切,在自然和非自然生態下糾結着看似本來「素昧平生」的人事物,旦夕穿梭在縱橫交錯的網絡,乘着冀盼,走上每日旅途⋯⋯

一張白紙,在被引用之前,也有它底合成的故事和呈現的旅程。一枝筆亦然。在「繪/話」之間,二者接上行動的氣場,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在轉彎末角裡外,承受着一個特殊生命體少有的聚焦和陳詞,箇中的物理底蘊,一一坦誠的化成筆墨浮影⋯⋯

「繪/話」的音容,承載着時間滾軸的輪轉,混合着血緣、地緣、文化、經濟、社會、家國、政治、宗教和日常構築成的種種信念,語言、語音、語氣、語調,默默隨呼吸脈搏,一一專注在筆尖和白紙觸碰的那刻那間,「觀/聽」的領域,徐徐開展⋯⋯

母親們的聲音,一概由未當母親前已開始了!重訪活上過遠遠近近的日子,由成為人家女兒,到背上一個接一個的身份過程中,玩味的際遇,在回首當下,混雜着許許多多未曾撿拾過的情感飛絮。曾幾以為理解(或未及全然理解)以至欠缺逐一溝通下的存在意識和意志,畢竟如何透過日常生活,長期滲出濃淡不一的滋味?口中流出每一句說話,每一個用上的字詞,每一把說唱的聲音,牽連着的信念、感情和情緒,箇中呈現出的態度,在臉上和指頭上,驟然緊扣。開展的生命版圖,究竟應如何閱讀和面對?現實和觀察之間,必然存在的鴻溝,成為藝行研究中不容輕率放過的「異常落點」。如是,探研的「繪/話」紀錄,它涵蓋着的閱讀性,委實是一個個毫不簡單的邀請,按母親的「行動抉擇」,逐一悟釋其中⋯⋯

阿琴掛在口邊說:「沒有什麼好講了!」

珍珍常常在意:「(他/她)真的疼我!」

華吟吞嚥似的說:「真的感恩⋯⋯」

言外之音,豈只是一整個生命體的嗟嘆?其中歷程,豈只是長期未及探問尋常的「人間是非」?所謂「尋常百姓」,或許只是一種概述人生的粗暴,為方便論述和管理,拿走了箇中未及仔細言昧的人文風景!細聽三位母親的「繪/話」,其中由不斷重複的語句到滲出的串串「人間滋味」,誰能說得上,在踏出「奈何橋」前如何去論算「存在意義」?

「繪/話」的四重板塊,是試圖在有限的資源下,較立體去追蹤母親們個別既獨立亦同時複雜合成上的人生切面,借四重鏡片,探索箇中文化表層和底部間迂迴曲折的人生路徑。每人的故事,一旦踏出「四面台」,其中不斷移向的面相,如棋盤佈局,提供不同維度的「觀/聽」經驗,拉開可研學「人物誌」的幅員⋯⋯

如歌,像聯合策展人丁㯋茵追蹤阿琴一首《意難忘》[i]的旅程,母親口中驟似半弔吟沉的聲音記憶,浸淫着的文化閱讀,可以是如此回味和延伸細究!說不上口而成歌的背後,因何簡短的歌詞,承載上幾多無法言全的「時代音魂」?母親的歌,默默和多少人脈相承相依,卻說不清其中心頭滋味⋯⋯

如土,像華吟憶述遊走兩岸間的文化差異,湛江和石岡之間,又應如何去理解二者背後牽纏着的時代變遷[ii]?歷史的向度和自然環境的變化,又如何影響着尋常眾生的「日常生活境況」?由地緣遷徙,以至植根在某鄕某城某縣,其中「家/國」的糾纏,其「土」種出怎樣的「鄉情密語」?誰曾在意昔日家居版圖,暗藏為人的空間習性,如土成儀?

如親,由短暫的原生家庭到出嫁他鄕,追蹤家族歷史變成極不尋常的觀照:個體和群集生活體間,又是何「親」何「故」的深遠思考?在時間洪流中,時代如何改變生態價值?「可親」的,究竟如何構築?親人,怎麼又一再說不上口?不同世代,猶似留下「咒語」,重複掛在新生代的口邊,畢竟延伸着怎樣的「族譜」?

如母,當兒女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生命課題,如何閱讀「母體」怎樣變成不簡單的人生追溯?生和命,輾轉編築在非比尋常的時代,隨際遇合成的「人生事件」,誰的「道德」又把誰扣上帽子,忘記了自然「母體」的生成和世代延續?作為女兒的,一旦又成為他者母親的循環中,歸根是怎樣的「再生/再造」?身體,委實誰屬?母體,怎論之?

「繪/話」的「觀/聽」,畢竟同時無法迴避研究員自身的經歷和探研的向度。「觀」和「聽」之間,如何挪移其中一再默默和飛絮可能霎時交雜上的「道/德」判斷,因此可能頃刻忘記了母親不斷自我修正和補充記憶的「繪/話」旅程?

研究員如何構建探問的課題,是深切影響所觀所聽的內部。任何「前設」和「後續」的抉擇,均會影響母親故事的本源力量:人底借故事行動撿拾存在價值的本質和意志,當中包括許多語音性、感覺性、情理性、觸覺性、悟知性等等不停相互編織着的意識圖譜。唯有繼續摸索可適時的導引,讓母親們各自開啟行動之門,打探埋藏已久的情感抽屜。細看之下,展示出來的又是什麼成長成人的端倪?在回轉過去和當下之間,藝行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觀/聽」的質素,是藝行研究最重要的關鍵所在⋯⋯

人底的不完整性,是無法剔除的部份!重點在於如何正視它,適時轉回到「繪/話」的當下,讓故事繼續滲入不斷調節着的「觀/聽」系統,究其因,思其由,行動中的研究,或許會找到合適的土壤,享受「等待開花」的探知季節⋯⋯

可有回到筆記本上的紀錄,細究四重「繪/話」拼圖的「觀/聽」方位?

可有在意「觀/聽」中的「自/己」,身心是否同時在場?

可有抓住意識飛絮,掌控遊走的思緒,回歸到「繪/話」本體的純粹?

假如以昔日香港母親計劃《如花。如水。如母》[iii]數碼藝術創作人歐鈺峰的研究軌跡作為參考索引,他將母親話語拆成幾千個關鍵詞,看似在每一位母親口中重複引用的字彙,對應不同母親在同一字詞當下的筆觸,一切顯影畢竟完全迴異,各自延伸出好不一樣的邏輯脈絡和理解。在崇尚大數據的年代,閒來的說話,其構成的機會率,畢竟並不一定是你我日常概念中普遍認知的生命訊息!當我以為都聽到的或是看到的,原來不一定可以對號入座!

「觀/聽」的藝術,每日每刻,或許可重頭說起,以詩人的心,打開可觀可聽的心門,母親們的故事,本來生機處處!過程中的提問,亦應如是(那是每次必須提醒自己的),只能活於當下,隨着「繪/話」導航⋯⋯


「身體譜」的查探

聯合策展人林晏甄(水池)和三位母親起動的「身體旅程」,由查找「痛點」到「揉球抒壓」,拉開的三位母親的「身體圖譜」,似乎默默呼應着「繪/話」故事未盡言及的「內藏面相」!生命體驗,一一在身體留痕,將肌肉、筋膜、脈搏和所有相連的物理組織組成的「生理拼圖」,把硏究引入不同維度的探知和閱讀。

人底的肉身、思維、情感和慾望從來緊密相連!二百多根骨頭掛着的皮肉神經以及五臓六腑,借血管貫通其中走道,途經的佻億計細胞,既息息相關,亦循時間和事物的曝光,處處糾纏不清!唯呼吸的頻率,在回應萬千情境的變幻下,每每反映身體行進的當下:

痛,因「氣血不足」,其「象」始於成念的前前後後,干擾着肉身「在地」的質性!

人生故事的起伏,以至拉拉扯扯着種種不停的信念和情志,肉身的成長和敗壞,莫名鎖定着日常行動的去向!外置和內置的物理現實,重複在每天衝來滾去,無不考驗着「日常(生理)譜系」列陣的方位。在欠缺情感和身體教育的前提下,肉身一再成為文化和市場上「物流供應鏈」的對焦點,與思維看似經常割裂,二分成不同議價的「產物」,本應相連的body-mind,日積月累的把人翻騰得無從平衡!

物語,從何說起?身體的聲音,其「譜」怎成?

肉身(body)和思維(mind)之間,畢竟在長期被分開管理下,早變成互相埋怨的對象,只是誰卻忘記了本來相連相生的本質⋯⋯

假如將三位母親的「痛點」,追蹤它們如何扣連上整個生理系統,或許會看到三幅不尋常的「身體版圖」,其內置板塊的移動,如何由本然及至被生活折磨或拉倒的「生理境況」,斷不是三三倆倆「痛的呼喚」!長期在田野阡陌間穿梭的步履和勞動,畢竟從原生家庭到出嫁到石岡的來來去去,在不同情感以及道德價值和際遇的拉張下,身體出現過的大小問題,早和頸肩臂胸腰腿等等部門打交道:

筋膜和情緒,同樣躱不開相連相依的本質;一肚子的氣和每日那口飯,也沒有放過和腸臟做交易;睡眠質素和滾存的工作,畢竟在供養身體和提供服務之間,長期為「生產/成本」算着命數;阿公阿婆的話,似訂定了每天的胃口,影響着食慾的開展;性別定型的觀念,不停在搖控每日生活中的身體抉擇,一再堵塞了某串神經管道⋯⋯

痛的源由,其「甬」怎量?追蹤其「聲」,全在於可容之「器」,觀其「道」貌,怎通?

哪怕是誰的身體?哪有用不盡的生產力?哪兒可停下來,好好和身體相處?

畢竟阿琴的農耕體驗成就了肌肉酸痛的沉積⋯⋯
畢竟珍珍不懂呼叫的背後阻住了多少生理運行的自在⋯⋯
畢竟華吟的堅忍又打造出怎樣的一個和心靈交纏着的身體骨架⋯⋯

             

如果母親們的筆觸,是在碰觸自身內心深處無法形容的感覺和經驗,筆尖細密的移動,究竟潛在着怎樣的試探,在嘗試和行動之間,她們的身體又翻開了多少往日勞累的時光?

一個小小的圓球,碰觸到的每一個點,像筆尖給身體畫上線索,呈現出來的「圖譜」,其「歌」怎唱?其「土」何壤?其「親」何況?其「母」怎辨?

追蹤每一個人的身體譜,是漫長細遠的過程!由一個「痛」點到另一個「痛」點之間,箇中牽引着全身不同區塊,每每經過時間的循環浸淫。像母親們「繪/話」間,滲出的一詞一字,背後總牽絆着未盡言的隱憂或莫名禁忌,導致念頭和肉身又不斷重複對照,給「信念」在身體管道上燒上烙印,才開始意會是什麼擋住了尋常脈沖⋯⋯

奈何,成長的天空,給身體禁錮在「道德」的莫名標準上,長期抑壓其中不斷異化出來的種種痛症,會否為展示「堅強」的「好性情」,又錯過了聆聽身體的訊號?情感的禁忌,多少同時按「他人規範」,自以為懂得處理,一再把情緒和感受收起,直到「痛不可擋」的一天,才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依賴的「價值判斷」!

「圖譜」的規劃,默默和一切因緣交結,本來的軸線,變得愈來愈模糊難辨⋯⋯

念頭在心!肉身在緣!二者長期在身體「爭地盤」似的,各自在不同地方竪立「標記」,以「痛」為盟!筆尖觸及的異象,如未及詮釋的生命版圖,其中「線/索」背後的「實情」,恐怕必須回到身體,參看肉帛呈現出的肌理表象,猶如在呼喚:一直等待關注!

揉球,只是查找的起點!最後,還是要回到自身,學習內觀的同時,重整生活長期累積的陋習和成見,才能真正看到「譜線」一直和身體交結的現場,既是母親們需要持續探知和各自修整的身心功課,亦是行動研究重要的探知旅程。

身體譜,本來縱橫交錯!梳理譜紋箇中細密,似要回到母親的圖繪,逐一刪除線紋,回到白紙般的靜態,冥想身體留下過的點點滴滴,徹悟其所以,給一切糾纏,鬆綁!

難怪水池(林晏甄的暱稱)最後總是和母親們回到一杯水的冥想:

捧着一杯幾近滿溢的水
或許    是身體的投影
或許    是剛剛體驗那痛的滋味
或許    是曾幾唏噓的願景
或許    承載着許多或許
之間
何不給身心回到當下
簡靜的
看到雜念如是飛過
手捧着的     可會是
長期沒有好好看待的
自在    和同在⋯⋯


延伸作坊的背後

以行動研究作出「素問」,意味「觀/聽」的領域不止於母親「繪/話」和「身體譜」。二者延伸出以「藝行」作為進一步深訪的板塊,邀請母親們透過空間以至遊戲,藉身體行動現場,細味她們在不同框架下的故事選項和情感抉擇。

「繪/話」中開示的人生,循四面平台每人只有八小時的探知切入,當中可以延伸驗證的素材實在不能是一兩個月可以一一深究的事。是次研究行程,只能按照有限資源和母親能夠撥出的時間內,進行實驗。冀望透過紙筆以外的「戲遊空間」,提升可繼續觀聽的層面,其中選擇,包括:(一)以藝行探索母親建立觀點的向度;(二)借物件重組母親的情感和信念住處;(三)以虛擬角色挪移身份的價值取向;(四)借歌言情言志下的行為走道。

「藝行」的本質,並不是追求答案!行動的過程,是引出層層表象,幫助硏究員閱讀和理解所牽連的問題。所以,每一個框架的設置,是借助留白的空間,以物建築行為路徑,引起聯想和對照。椅子、一卷長長的白紙、水、杯和夾在棒子上的筆,成就簡易的橋,按不同配搭的情景,邀請母親們藝行其中⋯⋯

如是⋯⋯


一行椅子排成一條「生命線」⋯⋯
踏上一條長長白紙追蹤走上過的路⋯⋯
椅子間流出的「私密對話」⋯⋯
一杯水成為情志的投影⋯⋯
椅子裝置出的情感空間⋯⋯
椅子的移動方位剪影着親朋關係⋯⋯

母親的行動,引導出串串人物和生活情境,由戲院到牛車,由故居到飯桌,由田野到岸頭,昔日遇上過、痛惜過、介懷過、委屈過、愛護過的家人和朋友,逐一成為豐盛獨語的人物和處境。聲音和身體,由緊繃到自在,由尷尬到釋懷,如層層水波浮出陣陣難得細緻的意態,開展「繪/話」未及言盡的情懷,猶如置身那天那日風景,人的存在,面對如斯天地,究竟像半吊其中,持續尋找真正落腳的浮萍⋯⋯

阿琴口邊的《意難忘》怎地又說忘記了歌詞⋯⋯
我在流涙我在流涙
沒人知道我⋯⋯
遠處傳來
想念你的想念你的⋯⋯

珍珍常常在意誰在疼她,或許因父母自小長期的缺席⋯⋯
我是一片雲,天空是我家⋯⋯
身隨魂夢飛,它來去無牽掛⋯⋯

華吟礙於遊離兩岸間的情感缺失而不斷重複感恩伸手相助的友人⋯⋯
難怪她喜歡唱《愛拼才會贏》⋯⋯
好運    歹運
總嘛要照起工來行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

「如歌」的背後,手執的一杯水濺到腳背,一行白紙將水吸入,蹣跚步伐之間,留下的足印,又教人如何細味?

「如土」的地貌人情,畢竟可以重新追蹤地緣文化和遷徙間值得關注的人文議題,其「天空」的雲彩可真沒有牽掛?

「如親」的家庭族譜,在延伸追溯父母親雙邊的血緣關係和不斷變化的家庭境況,由小時候作為一個女兒到變成婆婆阿嫲的身份轉移,曾坐上過的「椅子」,其「運」怎轉?

「如母」的本然身體,因何長期缺乏為自己建立最起碼的關愛,可延展的「生命母體」,又理應如何觸碰曾「打拼」後的傷痛?

「觀/聽」,在不同可持續延伸想像的行動中,如是再開展!收集的不應停留在「尋常數據」,或許應磨練詩人的觸覺,借守持的學問態度,觸碰重重未言及的人文風景!再深一層,探研的豈止是三位媽媽!透過三人的人生體驗,感悟與之相交的文化世代:台灣的,世界的,以至大自然本體在社會化下的交融現象,一一和石岡亦遠亦近的,相容着⋯⋯

至少,透過三位母親故事,可以延伸研究的課題,無可避免繁衍出重重值得思考的領域:

封建社會的倫理人情如何延續至此間城鄉生活的內部?
已進入二十一世紀,女性在男權社會下應如何看待自身存在的價值?
持續不斷的自然災害,如何改變着「家園」的重建?
原生家庭和夫婿家族間的存在矛盾如何影響新世代的處世價值觀?
政治文化和世代價值的變臉如何改寫著家庭成員之間的溝通?
體制政策和現實的差距如何改寫個人以至家庭歷史的陳述?
移居三十年仍被視為「新住民」背後是怎樣的文化底蘊?
在缺乏生命教育的前提下身體政治究竟出現怎樣的文化質性?
如何打破「起承轉合」式的故事論述,回到素人片段的、多元的實境?
個人和群集之間,如何取得實體的平衡?
(如是按硏究方向類推)⋯⋯

也許以上不一定是三位母親關懷的問題,作為故事的延伸閱讀和思考,箇中的學問含氧量,是無容置疑的!在乎研究者如何看待蘊含着的文化素材,以至開展行動的深度和向度⋯⋯

作為石岡媽媽劇團成員的特殊體驗,相信是另一門功課!感謝劇團導師李秀珣引薦,開展「素問人間」首年的工作。亦因為如此背景,有助同時探究藝行和人文科學間可重建的關係。借藝術作行動台階,亦可以作為參悟眾生的鏡頭,由「繪/話」到延伸作坊,守持着觀照「人間」必須的平和心性,承三位素人在四個框架下分享的故事片段,架設可相融未來的文化研學和討論,相信那是一一可以累積和深化探究的文化行動素材:包括素人的、人類學的、語言學的、社會學的、文化研究的、性別研究的、地緣文化的、文學的、戲劇的、藝術的等等「觀/聽」切入面,提出許多值得延伸探究的提案!

這也是未來「素問人間」藝行研究計劃要逐步安置的行動定向!


藝行研究員的紀錄、行動和命題

邀請在職的藝術工作者參與計劃,旨在提供職場以外的研學空間,冀能借素人故事,重燃藝行的初心。

在今夕到處強調職場技術培訓的文化下,多少從事藝術工作的人迂迴在藝術市場的生產線上,忘記了「藝行」背後本應兼容的人文課題:如何一邊裝備敏鋭的視覺,一邊借行動作出有力的文化質詢?藝行人不是道德宣道者,他應走在文化最前線,按眼下不同文化及社會現象,以藝作橋,邀請行觀者一起關注和延伸討論迫近眉睫的問題。

當藝術被看作成「產業論」的情況下,再套上商業管理的皮套,藝術工作者似默默歸順,按「體制」及「資源分配」訂定「工作崗位」,各自開出「專業生產條件」,少理自身本應兼負的文化角色!所謂「文化發展」,很容易只有外表,卻嚴重缺乏人文心性和質性的磨練⋯⋯

劇場上的「演員」,不知不覺間,丟掉了作為一個「故事人」的文化承擔,以為「演好角色」便擁有在行業發展的機會。結果,舞台上充斥着「推銷員」,把文化裝飾成「可熱賣的展銷會」!如此氣候,前景何堪?

尼日利亞裔的英國作家本奧克瑞(Ben Okri) 曾經在《有關說故事》(On Storytelling)的箴言中提醒:「要荼毒一個國家,先荼毒它的故事!」他再三強調藝行人要珍惜上天的禮物,要懂得如何應用藝術,才能有利於健全的文化發展!

今日一個演員如何去講故事,似乎早把責任推到劇作家或導演身上,以為自己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演好一個角色。於是,接案子的次數便成為「成功指標」。如果細看二十世紀以至二十一世紀的「演戲家族」,同一張臉孔,可以同時出現於不同價值的平台上,由廣告推銷的產品代言人到電影電視以至舞台,搖身一轉都是「閃閃星光」,獨欠深究素材的能耐。今日,更可以無限開展,在社交媒體平台自行上畫的世態下,如是按數據推動消費的文化,誰真箇在意故事的本質和意義?

奈何,一旦成名,幾多變成了「發言人」?所謂「故事」的「形態」,都變成單向度的「速銷產物」!

直至一天,省思下一世代究竟要承襲一些什麼,或許文化已病入膏肓⋯⋯

這不是「素問人間」要研究的事!計劃,是對應文化生態而建築「主流」以外的文化場域,回歸一個故事人和故事體相輔相成的細密關係,探討正在歪曲的「文化觀聽」!眼下境況,必須回到前線作為故事人的志向和素質上下的功夫,才能落實「在地」的「文化養份」!

所以,藝行研究員如何觀聽、如何紀錄、如何延伸叩問,將會是關鍵的功課!

素人的故事,是上佳的人類學素材!素人的身體,是上佳的提醒:日常生活當中,你我可能一再錯過了多少值得閱讀的事!想起挪威劇作家Jon Fosse(202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正是回到最簡單的日常,細探尋常眾生,終日迂迴在看似異常簡單的人間境況,試圖尋找存在意義的出口。他筆下的角色,需要有強烈知性的演員,借人物解剖語話間龐大未及說出的「留白情感」!故事,不在「表演」,而是在行動中的尋索⋯⋯

劇場藝術,不是劇作家一人可以完成的!

知性的演員,是活化故事的重要「行動研究員」!

我時常提醒自己「演」的意涵,在於「水」和「寅」(傳說是萬物甦醒的時辰)之間轉換能量的力氣,借感悟和覺知,拉開探問的窗簾,觀宇宙之行進,細聽埋在眾生背後未能發出的聲音!

行動研探員,借舉手投足,撿拾恰當的聲頻語調,借舞台空間作出「當下書寫」!

研究,是裝備自身書寫能力的必須過程!也是鍛鍊觀聽、學習虛懷納諫的旅程。所以,一切在場的紀錄質素和向度,冥冥反映研究者的心思和念動⋯⋯

三位母親的故事
三重時代步伐急疾不一的開張
三種語言格調間的呼吸和嗟嘆
之間
穿梭着的尋常生活細軟
畢竟埋伏着多少奇異的人生抉擇
當中有過的自卑自憐和自尊
在面對無常間騰出過的念頭和勇氣
在面對無法自我完善的外在因素下
如是的似摸象過河
學上什麼叫生存本色
常見的想見的不能見到的
混在憶記的片碎中
在吱唔間滲出淡淡鄉道
母親的嫁衣
女兒的祝願
阿嫲的偏執
飯桌上的沉默
兄弟姊妹間各自散落的無奈
在無法言明廚房和睡房間的距離
在上車落車間曾經掛住的人和事
在牛車背後偷窺的人情態勢
一一如是呼吸着⋯⋯
一一應如何紀錄?

生存活命,本身便是一個大命題!

在知識速銷的年代,腦袋的轉數不時挑戰着行動當下。聽到的,不及理解,已轉到某日床頭暗角,看不清臉孔?概念,可有成為時刻入侵的小魔怪,急欲統整迅速溜過的片段!人的故事,究竟被放進怎樣的抽屜,一再壓平了本來填滿呼喚的細節⋯⋯

也許因為太忙,一切兼容不下的同時,又把身心拆散得疲累不堪的日子,人的在場,變得十分珍貴!

七天的有限遇上,在其他不在場的時刻,就連日常風景,或許也可以轉化成研思的養份,一切一切,在乎可有裝備好心情,撿拾曾聽進去(或未完全聽進去)的故事片段⋯⋯

看似二元的「繪/話」行動,其實是相連相扣的共同體,不應把「觀/聽」分開!因為,之間的互補互動,將看似不完全的「陳述」,冥冥中搭起重重問題的建築,在身體裡外同時散發着的訊息,合成着母親的生命組件。同樣,研究員的「紀錄行動」,正是折射著「觀/聽」的質素和拿揑的向度。最後,在挾着或建築着研究命題的前後,如何回應母親的藝行上,深值回顧有過或仍未發生的「對話」內容。

研究員的行動,畢竟必須回到自身,和自己坦誠相對,才不會迷失於莫名!

持續探問的「(尋常)人間數據」

「繪/話」紀錄和作坊錄影,是這個計劃唯一儲存的「物理數據」。

「人間數據」,如何檢視?在大數據時代,很容易被扯入和AI糾纏的「資料輸送鏈」,失卻了在場的本質意義!

在場,是行動研究的關鍵元素!

8月23日的公眾分享會,本質是持續以藝行開展「觀/聽」的硏究習作,也是一次階段撿拾的實驗,以當下行動的質性作平衡。在場的與會者不多,要剔除平常作「行觀消費」的習性,首先要自行打破模式,給大家築起一個可以共事的「行動平台」!幸運有觀察員葉子鳥即席譜詩,給分享會提供了一個「本子」,也成為了是日的「行動軸」!

她如是寫了一首關於「在」的詩篇:

如何如實的     在
一枝筆     一張紙的
當下

迴旋出一首不記得歌詞的老歌

那些即將說出口的話語
是否瀕臨失語?

赤腳而行的泥巴路
人的腳印     牛的腳印
瓦片的竹子厝
茅廁裡備用擦拭的竹片
牛棚裡高吭的青春

從雷州半島到台灣島
海天一線的童年
不知天高地厚
糧票溫飽了肚子
母親的拼布     百衲出
人與人
島與島
土地與土地
呼吸與呼吸     之間的

詩詞的美,在於留白!子鳥似「總結」了三個月的研究行程,同時邀請你我一再進入未了的情境,正好給三位母親和藝行研究員插進行動的空間,重溫流過的人情歲月⋯⋯

看似只是一個季度的行情,背後可以是龐大的素材,提供日後持續探研的基礎。儘管是延展的藝行,或是等待日後更具體作上文化剖釋的前提下,心知當日的行動,是撿拾他日及下一季行動的好機會。三位母親重唱的歌,余品潔即時延展的對應行動,驟似把某次體驗,重新放在子鳥的墨譜上面,所聽所觀已是好不一樣的滋味!

三位母親的聲調和臉容,給觸碰過的故事片碎和身體譜添上了色彩:

阿琴和品潔莫名的親近、珍珍愈來愈自在的現場當下、
華吟和品潔同步再唱一次要「愛拼才會贏」,
一一給詩詞添上了文字以外的聯想空間:
在梅子社區活動中心留下過食物和飲料,
托住母親們的鄉情,給研究譜上重要的人情味!

巾泰和夥伴禹呈的鏡頭,不知將會給大家開展了怎樣的「事件紀錄」!在趕回台北的火車上,不知這日子的意義會他朝化成怎樣的「剪裁影像」?其中聽上過的「多聲度」分享,一朝都放在怎樣的脈絡,整理「素問」的「集體儀容」⋯⋯

一不小心,檢討每容易跌入個別的「圈子經驗」,行動的向度會頓時失焦!尤其對首次進入新嘉義座參與活動的新朋友來說,眼下的「素問」,究竟走了多遠?似乎仍待進一步深究⋯⋯

三位母親留下的繪畫,合成着的筆痕,驟似拼貼出一幅「三聯圖」,亦似生命掛毯,展示出來的想像,教人細味三位母親說上過的故事。那條譜出子鳥文字的長長詩路,猶如時間廊,邀請大家的意識一起滑行在跑道上,持續追蹤下一回的人文風景⋯⋯

感謝下一季研究員豆豆(陳敬皓)最後的加入,在再次頌讀《在》的時候,我已在期待下一回另外三位母親的「繪/話」旅程⋯⋯

何應豐/二零二四年九月二日

【註】品潔,原名余品潔,是第一季的藝行研究員。
阿琴、珍珍和華吟是參與計劃的母親,她們是石岡媽媽劇團成員。
丁穎茵和林晏甄(水池)是聯合策展人。
葉子鳥是計劃觀察員。

[i] 意難忘-阿琴記憶的流行曲及其時代
https://wyvting8.wixsite.com/essential-quest/post/%E6%84%8F%E9%9B%A3%E5%BF%98-%E9%98%BF%E7%90%B4%E8%A8%98%E6%86%B6%E7%9A%84%E6%B5%81%E8%A1%8C%E6%9B%B2%E5%8F%8A%E5%85%B6%E6%99%82%E4%BB%A3

[ii] 華吟記憶的搞笑片與工廠打工的生涯 .如
https://wyvting8.wixsite.com/essential-quest/post/%E8%8F%AF%E5%90%9F%E8%A8%98%E6%86%B6%E7%9A%84%E6%90%9E%E7%AC%91%E7%89%87%E8%88%87%E5%B7%A5%E5%BB%A0%E6%89%93%E5%B7%A5%E7%9A%84%E7%94%9F%E6%B6%AF

[iii] 香港母親藝行研究計劃《如花。如水。如母》 https://asflower-aswater-asmoth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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