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貝克特、尤奈斯庫和福瑟在劇本背後的「語言戲遊」

 

氣,象也!怎去書寫?

象,有表裡之分,會變化,蘊含之氣,四海縱橫,聲色交錯!

自古以來,多少文人,試圖以文字記錄眼下看到的「氣/象」,留下的書寫,真可以壓得人透不過氣!

筆者此間也在書寫,本質也逃不過「想說」的習氣,也實在應自打嘴巴!只是,想嘗試的心,教我又假想自己是一個「讀書人」,遂以「書寫行動」,冀望理順文字背後沒法完整描述的「象/氣」,享受尋思的樂趣⋯⋯

大自然之象,自古早有典籍,各按不同法門,搜集可逐步逐層閱讀的行動和物理數據。只是,過程中,本然的又逐一隨時間異化,混雜在人為社會,冥冥中又逃避不了思緒和情感的影響!所謂「成就」和種種「造化」,循時代演變,難免充斥着人為妄想「勝天」的「沼氣」,其中「異數」,成為文人爭相狂想和探究的「異象」!

不同時代的「大學問家」,都愛借書寫梳理疑團!萬語千言,不計其數!藉文字作橋,試圖搭出一條條可真箇觀景觀象的大道,本來意志,可敬可佩!由哲學到文學,由理論術數到文學美學,由科學到管理學傳播學等等,知識由大、雅變到雜學。今天綜觀縱橫,似逐步變成「特聘管理員」看守着的「專用區塊」,按「專家」和「專利者」的意願,挪用於權術和名利場上,其「象」何堪!有意圖燒書拆典的,有守經護典而大事干戈的,獵「巫」惑眾的「瘋煙」,從未休止!學問本來的趣味,每每變為「成見」而陷入慾望的漩渦裡。今日到處出現的「自製表象」,彷彿身處「人間瘋境」之中⋯⋯

《易經》早喻言人為世界和本然並存「變數」!萬象更新的冀盼旅程中,面對每年循環生息的周期,愈來愈因「異常」(如全球暖化)而陷入膠着的狀態。人的本質,和萬物一樣,存有的不定性和不完全性,在無底好奇與貪念的驅使下,幾多拖着權慾虛飾,罔顧大地及眾生之本然!「納粹主義」和「文化大革命」般的人間煉獄,畢竟早植根於人底自製的失衡中,在龐大失聲失控的媒體及科技發展浪潮下,急速丟掉「本然世界」的自在!人底存在意義的意識,亦循世道的急轉彎,輾轉看似步入蒼穹暗處,離古人天地萬象的啟蒙,愈來愈遠!

貝克特(Samuel Beckett)、尤奈斯庫(Eugene Ionesco)和福瑟(Jon Fosse)三位不同年代的劇作家,或許正藉目睹如此「世道奇觀」,人的存在究竟變到了怎樣的一回事?作為文字人,只能分別以文作戲,遂各覓文字語境,碰觸如此現象背後患處,驗證其本其象之所以。

來自不同國家及文化背景,三人的作品橫跨上大半個世紀。書寫中,折射着二十以至二十一世紀的「人間異象」,默默對焦在人底尋常中極不尋常的存在意識和意志。他們似乎都鍾情於以「語言」作「戲」,認真細味之,其「戲」,如「氣」如「象」,關懷的,都是文字以外的世界!如此般,其中鋭意琢磨的特殊語境,似無時無刻等待關注,等待你我重拾認真深入閱讀之樂,借「戲」觀「息」⋯⋯


貝克特「等待」的「語法」

細看你我回到日常,又如何去理解貝克特或福瑟戲文世界的「觀景台」?

儘管是在車內等待接送孩子驟似漫長而無聊的十來分鐘⋯⋯
或是決定進入或不進入房間那漫長一刻的判斷⋯⋯
或是回到以為熟悉的平台上重溯「等待」過程中出現過的飛絮⋯⋯
或是在CCTV 下坐上過多少遍的空白中不知在等待什麼的那些日子⋯⋯
或是在列車車廂上那段突然變得漫長的遊程⋯⋯
以至試圖選擇藝行去理解或靠近以為閱讀到的以及無法即至的體驗⋯⋯

在種種試圖印證閱讀理解的尋常行動中,究竟眼界一直放在什麼維度上,或因私下的心事,又傖促鎖住了劇作家觀照的位置?

貝克特的戲文,都似把語言調降在意識管道,而人的存在境況,又冥冥在非語言狀態下尋找出口。由《戲》(Play)到《不是我》(Not I),當存在埋在甕裡的「餘溫」下,或是只剩下一張口,繼續努力活着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氣場」?由連續兩部《沒有文字的行動》(Act without Words)短劇到《克拉普最後的錄音帶》(Krapp’s last tapes),貝克特深情一種減法,借語言去冥想非語言的世界!

如果,
冀望一個「突如其來」的頓悟,
問及貝克特的五個短劇,
為何如此「難讀」?
尋常物語的影像詮釋,可以如何拉開想像?
每一個本子,似乎都不止於一個「行動框架」的設定,
出入事件之間究竟會是怎樣的一回事?應如何理解?
「設定」可會是怎樣的一個意識切入面?
人底「存在」的「意識活動」,畢竟如何參詳?
五個框架,五重設定,其「局」何從?
為何貝克特將「故事」隱藏?
看似一一埋伏在行動(或是根本沒有行動)的背後,
一張嘴、三個頭、一個錄音機、一個哨子、一個大袋子⋯⋯
各自引出的「重複性行動」
又可以如何閱讀?
在「等待」過程中,各自有什麼發現?
或是,都沒有!只是
保持着「行動」的可能「理由」,繼續「活下去」?
「發現」,都回到「行觀者」的自悟功課!
「戲」,持續的「沒有發展」,只有「行動中出現的片碎事件」,
點燃下一個行動的「生命火種」⋯⋯
究竟五個不同設定,
碰觸到怎樣的不同意識切面?
一朝,
如福瑟般回到日常,
意識版圖究竟如何循生活軌跡流動?
或許,
恐怕大家在    猶豫
在看似看到還是看不到的時候,
必須選擇一個看似單一的行動處境,
讓意識構層,在一舉一動間,
冀望找到片片端倪,
啟悟幾曾混沌的心智⋯⋯

曾親身體驗二次大戰納粹軍佔領下的法國,也曾被一個流氓莫名以刀幾乎刺死的貝克特,對一個人存在的意義,看似長期置身一個「棋盤」,充滿幻想!他的長篇小說多是無休止的獨語,或許文字是他自選操弄的「棋子」,「唯我」是他選擇對焦的「象/氣」,也似乎是每一個人置身那「不景氣」下,剩餘可相處的「私語世界」:究竟是怎樣的私密空間?其「象」又似寄託在仍守持着的那口「氣」之間,綜觀生命如何穿梭在難以說清楚的情境中,試圖找出一個可依憑着的「靈魂據點」⋯⋯

貝克特沒有控告行刺他的流氓,可能源自一份慈悲心!當聽到連行刺的人也說不出動機的時候,只是一聲:「先生,抱歉!我不知道。」這事件或許拉開了貝克特叩問「人之所以」的帷幕。當世界試圖事事要說清楚和引證的時候,貝克特似乎背道而馳,鑽入人底意識深溝,細看究竟!弔詭的是,在嘗試刪除一切附加的外在物,回到存在意識中出出入入的語言飛絮的同時,貝克特在小說和戲劇文本的書寫,一再在兩極之間下棋:由冗長而非線性思考的獨語到無話可說(或是欲言又止的)處境,之間,擠迫着的都是「省略號」般無法言全的虛罔!文化,似乎是一個永遠弄不清楚的「甕」,唯那張仍存在而又無法克制的嘴巴,在仍沒法暫時安頓一下之前,繼續呢喃中尋覓一絲可寄意的「象/氣」⋯⋯

誰知道,「等待」(死亡)是唯一最真實的行動!之間的每一口氣,如何安置思維以外或許從來無法確定裡外的一切一切?在所屬的「經/驗」之外或前前後後,「實情」究竟如何閱讀?在「我」之外,遊過的存在體,終究都不是完全獨立的。唯有循自身無時無刻相處的意識體中,借不同形態的省略符號,留出可稍作休息的空間,給思緒透透氣!

人生中的「角色」,多少早被粗暴定型?尋常眾生,有幾多重視過自己如何被安排(或自選)了的「身份」?貝克特的人物,都是對焦在眾生之中,在看似無法釋別他們「出處」的眼下,又或是本無法完成溝通的人間語話,箇中觀點交錯,意識流湍不息!在大家以為根本沒有抓得住什麼的語境中,他看到深值書寫的存在「氣/象」,或許,以為躲在「刻板印象」(stereotype)的浪漫後頭,割裂不堪的片碎音容,究竟可拾得一二怎樣存活着的語言樣式?

試想,如果大家將一齣中國宮庭電視肥皀劇的語境拆開,每一個角色的語話,畢竟從何而來?如果說那是編劇塞進角色的話,那麼它是在怎樣一個世界混成的材料?人物,可有如實的亮相?角色,可不都是「各安其位」的按「身份」上落場?假如世代的傳承,都是如此假設的「通俗模式」,按「範式砌詞」,語言以至情感都陷入無意識的系統複製中,又是怎樣存活的「現象」?如此規劃下的眾生,可真沒有獨立思考的意志?

當看到所謂「承襲的語話」,一邊是理所當然的「良言/誑語」,另一邊,都幾乎是一大堆未曾認真消化或理解以至循環複製着的「樣板程式」,在無法自我完善的行為和道德世界中,如何支配着眾生每天的存活,假設着誰懂誰輕重,一再將人拉入功德的價值羅盤,成章成論?貝克特看到的「人間世」,猶如選擇用顯微鏡去看十五十六世紀畫家波希的「人間」三聯圖,將當中每一個人物放大,重新植入「當代脈沖」,探聽每一個「畫中人」內置成型的筆觸,成影成像的,都是無休止的、不尋常的、欲言又止的、破裂片碎的或是混雜合成的「聲音」!遂如樂譜行文,以音擬魅,破字釋象,似乎在替未有被重視過的人去問:那是怎樣的一個「我」?

語言,又是誰省卻了本來「無法命名」(unnamable)的內在,時刻編制(本來可以)自存自扶自抉自悟自變的句式,在迅速穿越時空的念動下,將「短暫」體驗拉張成可現身的「象氣」?還是,根底是一場又一場的「盤問」,企圖借「重複行動」弄出點點存在價值的可能意義?大聲疾呼的叫着:「不是我!不是我!」誰在意,「疾呼」着的那個「我」?唯有推出任何可以即時重整以至可能發現的新字新詞組合,解放背後長期被忽略的存在!最後,也許留下的,只是「錄音帶」傳出的沙啞片碎,其中聲音的印象,在臨終前的意識裡遊來遊去,其「戲」何由?

如果說貝克特是悲觀的,不如說他看到一種長期欠奉但必須找回的慈悲!就算是沒有「奧妙」文字扶持每天重複的「等待行動」,在身體迂迴的路線上,行動中人和物的「語境」,或許只有將一切雜念過濾後才見到的「純粹」⋯⋯

「等待/行動」究竟可以如何行觀和理解?對曾經經常進出美術館的貝克特來說,也許是他不同「擬象」法下的形而上筆觸,借不同「畫框」,感悟不同「氣」質下人生「存在」的「景觀」!文字是他「作畫」的「顏色」,舞台上的「光/影」,是「畫框」!身體(以至被拆開閱讀的身體部位)是他的「畫筆」!「語話」是他想觸碰的「氣息」!「停頓」(省略號)是他想勾尋的「實相」⋯⋯

如此抽「象」而行的「戲遊」,少一點靜心,實難想像其所以。因為,他就連日常,也將所有深覺無關的「瑣事」剔除,就連語言,也成為驟似「不知所云」但又彷彿不得不開口「像話」的活着!看來如此「艱澀」的閱讀體驗,對一般慣常收視的「觀眾」來說,又一再被「消費文化」矇上眼罩,怎去感悟貝克特「以劇作畫」的「如是觀」?


福瑟對「等待」的延伸書寫

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貝克特,他的「等待」,都是壓縮的哲學投影!

反之,成長於戰後嬰兒潮的福瑟,他的「等待」似乎是試圖爭脫物質社會包圍下片點可靜思的「憧憬」⋯⋯

來自挪威的福瑟,似乎在延續着貝克特的探問,只是他的「減法」好不一樣!承接那莫名存在的「等待」,他的「簡約」回到人本可以內省的日常生活當中⋯⋯

曾於七歲一次意外同樣經歷幾近死亡邊緣的福瑟,他描述「看到」什麼是「寧/靜」!這不尋常經驗,似是一次不尋常靈性的啟蒙。及後龐大的寫作量,似乎是福瑟一種禪修似的藝行,藉「行動體驗」去證悟死亡、孤寂、存在以至信念等議題,背後不單對應着貝克特的世界,更進一步將一切拉回一個尋常人可觸碰到的領域!由一個無神論者到變成一個天主教徒,尋找精神上的「寧/靜」似乎一直是福瑟的主旋律。以「間離」、「空白」作為一種尋求「純粹」的念頭,相信捨棄任何可能附加「外物」的念頭也反映在他的書寫中:深信「當下」是最簡約的美!他曾說及中世紀一名自修教士Meister Eckhard對自己有所啟發⋯⋯

如這位教士所言:「或許,求尋之路,必須拆除一切以為『已知』的東西!」

難怪,福瑟的筆觸又遠離貝克特,力度也較舒泰。隨日常,為釋解念頭上無處不在的糾結,他給每一個(連名字也剔除的)人物,回到語話中每一句、每一個念動以至每一口氣之間,感受箇中微盪着的「惑然」和未及遇上的「豁然」。就連「約定俗成」下的每一個字背後,拆開其面紗,才會回到「語/話」間承載着的詩意,或許,那是生活中早忘記了的「本然之氣」⋯⋯

她:「很快我們會置身自己的房子」
他:「我們自己的房子」
她:「一間美麗的房子
遠離其他房子
和其他一干
人等」
他:「只有我和你」
她:「⋯⋯
獨自
在一起」

福瑟在《有人將至》(Someone is going to come)以如此的聲音開始,拉開了「戲」的「處境」,大家都看似可以明白或以為清楚理解的「尋常盼望」,關鍵是:我們以為「明白」的是什麼?我們「以為清楚理解」的是什麼?在看似尋常中,簡單的語話,其實可以承載着許多根底兒「未知」的東西:
「房子」(a house)意指「一個家」嘛?
「他」和「她」合成怎樣的一個「我們」?
「遠離」、「其他」、「人」又是為何?
「很快」、「置身」又是怎樣形成的盼望?
「一起」和「獨自」之間可存在無法安頓的「或然」?
如是開展下去的,人,究竟如何去看事情?他和她真的在對話嘛?如何「對/話」?背後所言所指又各有怎樣的「信/念」?在「根本沒有事情發生」下的相處,又是怎樣的相處?一切教人立刻想及貝克特的《等待果陀》⋯⋯

《有人將至》似乎是在貝克特的身影下,拉回到日常,解剖看似尋常「等待」中的「情感內部」。福瑟似乎也是「擬象」,只是用了每一個人都好像可以親近或覺得似曾相識的生活情境,讓行觀者超級細緻的靠近,感受微小呼吸間幾乎難得在意的静默中,感悟那看似卑微得轉眼便錯過了「意/氣」!尋常你我,總會不知不覺的浸淫在裡頭,忘了(或根本不曾在意)一一都輕輕的在身邊擦過⋯⋯

福瑟對「尋常」特別有興趣!他不但邀請大家微觀「日常」,從中尋味,更展示其中「不尋常」內部無限的細緻。奈何,眾生少有察覺:「不尋常」一直是尋常中不可或缺的根本部份,只因少有啟動「觀」、「聽」、「覺」、「悟」去看日常中活現或埋首在大小道上的「事/件」和「識/相」。「行/為」和「語/氣」間的顏色,呈現微絲「象印」,也許又因「他」或「她」或「他們」的存在迷思,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或許,那正是不給人物加上「角色名字」的源由,只是邀請行觀者接受「他」作為眾生一員,便可以比較容易靠近一點點⋯⋯

那怕只是那丁點兒的一點點已好不簡單了⋯⋯

冥冥間存在的「行/不行」,究竟是什麼念頭,影響當下「說/不說」或「未說」以至「說不出」的種種看似「常情」的事,其中充滿的「不定性」或根本無法「完全」去描寫的日常行徑,當中「境/象」,每每穿梭着「玄/妙」的「自覺」,在構築「覺/知」的「緣/份」,以至在「慣性」或「非自主性」以外的「意識渡橋」上,如何行觀人間尋常的「陣/容」?

細味「尋常」,也許需要先騰空長期附加的「道德批判」,以及和一切在功利社會結集的思考慣性,把所謂「標準」歸零!習以為常的「行為邏輯」以及「語言邏輯」中時常存在的「互控」、「互證」、「對倒」、「補釘」、「遺漏」、「猶疑」、「焦慮」、「假設」、「虛飾」、「計算」等等沒完沒了「自覺」或甚至「非自主性」的情緒和意識判斷,畢竟如何充斥着日常對話當中,構成了嚴重的溝通障礙,委實深值重新細緻思考!

面對尋常,箇中的「聆聽」和「行觀」可以怎樣消化眼下的文化「陣/容」?其「陣」循什麼邏輯被建築?其「容」折射着怎樣的現實狀況?倘若如貝克特及福瑟同樣相信一種「減法」的書寫,究竟如何去判斷要刪除的東西、騰出怎樣的空間,才能淨化筆下的「語音」,靠近所言所想的「存在」世界?或許,那不可能由任何一位劇作家可以自行構築完成的大任!在不同創作人的書寫下,似乎都是在相互補遺,才能編織出一幅較立體的生命圖譜⋯⋯

弔詭的是:因書寫,才看到那許許多多文字以外的領空,其中「氣」派,好不簡單!

弔詭的是:又躲不過書寫的欲望,才發現,心裡的「氣」,是根本的「行動推手」!


尤奈斯庫的啟示

眾生相中,經過百多年的「現代化」(小心!這種以自身年代作為「現代」的句式充滿問號!),同時,不同年代累集着不斷進階、不斷層層疊疊的「當代性」,如何靠攏在一起,構成眼前的「荒誕」?或許,要探問尤奈斯庫,借他的《椅子》(The Chairs)和《那一堂課》(The lesson/中譯:《課堂驚魂》),看清楚需要拆除的一大堆東西究竟是什麼?可會是長期沒有嚴肅(或甚至無法嚴肅)正視的「人間虛幻」?教人透不過氣的濫調陳腔,究竟一直如何阻塞着腦袋的呼吸?

或許,在某程度上,羅馬尼亞出生、長期以法文書寫的尤奈斯庫,貌似由傳統書寫範式出發,卻逐步開展「拆卸工程」,逐一將莫名附加於存在的思考悵罔展露。或許,那正是提供閱讀貝克特和福瑟的另一面鏡,折射着一場又一場看似沒法逆轉的「道德文化污染」,唯有借「語言」,意圖解放侷促於鬧劇似的「戲遊」之中,直到無言以對的一刻⋯⋯

如果說尤奈斯庫的語言是「加法」,像要建築扣人心弦的演講或辯論式的「台詞」,骨子裡卻暴露着它底背後的文化空洞!猶如貝克特和福瑟看透的事,只是三者選擇了不同路徑的「戲遊」方式,碰觸人底深處,各自用特殊的方位,回到「行/徑」的「始/緣」(不一定能確實「源頭」),追蹤一種在「異域」中存活着的「氣態」⋯⋯

生活中「連綿起伏的意識」,隱約間是怎樣的「情/感」波濤?在尤奈斯庫的世界變得扭曲、狂妄而荒誕!他將一切推動着「(看似)尋常」的謊言和助力化成「戲言」,將觀眾引入無限的尋索,只是同時反問,意義在哪裡?由堆砌到極至去看人間一再遺忘了的「本然」和「空白」,在《椅子》中,一覽充斥在社會中無遺的謬理!只是,你我必須有跳出慣性思維的習氣,接受非一般性的突變或看似驟然缺席以至失焦的邏輯⋯⋯

語言邏輯的突變,經常出現在《椅子》兩個人物的「口述事件」當中,把行觀的路徑拉開許多急轉變的「奇路」。正當大家以為懂的時候,卻不知道自問究竟「懂得什麼」!尤奈斯庫的「戲語」,或許在嘲笑我們長期以為自己用上的「合理邏輯」,去認識以為懂得卻早充斥着扭曲的「歪理」。在試圖去解釋生命裡的大小事之間,究竟是想追求什麼?莫名渴慕的「安全感」,成為「思考斷路」的源頭,又一再給焦慮征服,連一丁點平靜去看待相處了幾十年的老伴的能力也蕩然無存!為什麼總是將「別人的世界」看成是問題?在試圖解釋的時候,無常又給你我開了怎樣的玩笑,把自尊心捉弄得連自己也沒有放過自己⋯⋯

回看在《有人將至》中的「老伴」和《椅子》中的一對已年紀老邁的男人女人,各自相陪走過的漫長歲月,似乎並没有學到溝通。之間的「氣場」,驟似各有一個連自己也未看清楚的世界,儼如只是在試圖自我完善的矛盾中,一再自我淹滅在文字裡,究竟將至的或根本不曾存在過的「人物」,如何成就了「相伴」的每一天?

切勿忘記,文字之先,是因為看到一些事物,有所感悟!

切勿忘記,在模倣中開始學習的過程中,多少複製意識,未及過濾?

試問,當你我觀察到被棄置街頭的空凳,會有什麼想像?儘管是孤單的一張椅子,或是三兩奇怪的混在一起的住家棄椅,應如何假設曾幾的「主人」?如是在假想中,套上的「人物」和「話語」,畢竟是建基於怎樣的「現實」?可會是徘徊在生活慣性視聽中無關痛癢的「虛火」?人,其「物」何如?怎講怎說?假如想藉着藝行,驗證劇作家語言背後的「藝術心性」和「實踐行動」,或許你我首先要懂得翻開長期依絆着自己的一籃子邏輯和道德理據,細究其心思的住處,才能真箇開始探研的「生命功課」!

尤奈斯庫似乎借「椅子戲遊」在提醒自己:語言背後所顯現的人底內部,必須拆除不知怎樣滲進腦袋的慣性陳詞,揭示它底充滿荒謬的思想邏輯!自兒時教育開始,從「家庭」到「學校」早僵化的建制價值,畢竟構成了怎樣的阻力,教幾多人憑藉那不知重複了多少回卻獨欠自省的世界中周旋,把他人和自己綑在一起,斷章取義的自蠶矛盾的黑洞裡⋯⋯

如果把《有人將至》和《椅子》的兩對伴侶平衡閱讀,同是身處一室,各自在「等待」的可以是如斯荒誕的欲求!倘若缺乏一份慈悲心,這些人物或許看完便算了!只是,為何劇作家用上如此力氣,細探所謂「在一起」間長期缺了席的是什麼?前者一室皆空,後者堆塞着愈來愈多的椅子,弄得「水洩不通」,究竟各自在渴望什麼?生活中「連串起伏的意識」,隱約間是怎樣的「情/感」波濤?可不都是輕浮得可以瞬間即逝的、自蠶的「胡鬧」?

除非,大家願意正視那看似「輕浮」的以至「胡鬧」背後的「嚴肅」,才看到傳說中那沒法完成卻冀盼去完成的「巴比塔」,把多少人的意志,擠壓其中!在企圖將一切「統一」或「歸納」入一個以為可以控制的「系統」的過程裡,看到的每一張「椅子」,究竟坐着怎樣的人?

「我是一張椅子⋯⋯」!假如椅子會說話,它如何看坐在上面的人?

坐上了,誰在發言?都在說什麼?

眾生,畢竟每天怎樣的活着?

語言的源起,無不因看到的種種!管他置身在「一個空房子」,或是「一個堆滿『椅子』的地方」,其「差異」究竟是何等「物語」?在物質主義的當代社會,一切(當然包括「知識」)都可以「交易」!如此境況下,所「說及」的「內容」,究竟是怎樣變得如此複雜的「人間世」?在兩極間挪移着何等「解釋」去論述一個扭曲得逐漸往下沉的時代,在「昇華」早缺席的勢態下,一一情由,又豈能仔細盡錄?當「交易」變成「存活」的主體,連所謂「求知」也只是一種冀望可「成交事件」的時候,其實所「知」怎說?

戲劇,頓成為一個奇異的「思辨場」,邀請眾生舞踏其中,藉步步之遙,徹悟人間荒謬,誰真的願意委身其中,學習修身修心之道?


豈止是「那一堂課」的事件

尤奈斯庫在《那一堂課》的「壓縮時空」,莫不像一場「交易」開始,透過中間人(女傭)安排一切!「教授」和「學生」之間,是一盤把弄權力的棋局!學問,一一在各自強求「立論」的過程中,扭曲成泡影!誰會在意,試圖掌控「定義」、執掌特權的人,每每因恐怕面對「被定義者」的質疑和挑戰(可能是《那一堂課》的後話了!),或甚至一朝會被奪去權力,遂千方百計去確定保障特權的可能手段!

那一堂課,並不是你我記憶中的一堂課!時間,看似線性推陳,但當中的「意識事件」,逐一變成一場又一場隨時突變的「對倒」,它是集合了整個制度學習系統下一個超級濃縮的版本!被視為「重點知識」的,反覆無常的逐一檢拾,以異化的權力手段,虛張重重以為掌控「知/悉」的聲勢!合成着這個「棋局」,必須靠「無知的打手」,借利誘賦予連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小小)特權」,攏絡沒有眼睛耳朵嘴巴的「物戲」,說三道四!那究竟是應該如何去認知的「一堂課」?所謂「無知的打手」,是造就許多人間悲劇的「中間人」,借助他者勢頭,壯大自身圖利生存的「本錢」!歷來的人為「大宰刧」,都出自龐大湧現的「文化打手」,製造出來的人間災難,為害深遠!

尤奈斯庫曾經是目擊證人!

回到因「識見」而陷入焦慮的痛症,你我必須回到自己有過的「學習經驗」,綜觀「課堂文化」如何長期支配着「學問的認證」。當大家焦慮自己被視為「沒有見識」的時候,怎會想到「建築學問」,可以為由拆解「知」和「不知」的疑團,重新開始?如果,拿走一切「命名」,回到事物本然,感悟其中,或許,才明白顱骶下,本來百川交滙,那是宇宙萬物早存有的慧能⋯⋯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中小學時期尋常的一堂課背後,所憶及的多局限於個人際遇得失和情感,未有如尤奈斯庫將鏡頭拉遠,大觀那看似卑微的一個課堂,如何成全着一個龐大混雜的意識網絡!倘若,將曾經參與的所有課堂,以一個「文化系統」的思維,累計當中曾幾在場的一景一物、一心一德,那日的「一堂課」,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縮影?

由課室的空間設計到管理方式,
由「老師/教授」的口述語言以至身體語言,
由教學指標到學習的評核框架,
由昔日一枝粉筆到一把尺的運用方寸,
由學生的座位編制到制定功課的內容,
由眾多「課堂事件」的萌芽和混成等等,
畢竟騰出過多少空間去關懷同學成長中作為一個人的公共及私人體驗?
為什麼身體和情志教育會如是缺席?
當一切為完成「體制理想」的大前提下,
道,德,觀,念,
在強調「管治威信」下的「倒模式教育」,
變成了怎樣的一回事?
鎖住了幾多本然慧能?
(包括教師的和學生的⋯⋯)

貝克特和福瑟的人物,難免都有着同樣背景而出現的⋯⋯

只是對尤奈斯庫而言,《那一堂課》豈止是一堂課!在某程度上,他的語言甚至比貝克特和福瑟更具解構力量。他既不是聚焦「唯我」的存在宿命觀,也不甘回到看來早被雜染得難以想像的日常。目睹納粹主義和極權統治抬頭的年代,他更關注「公共知識」如何被踐踏得體無完膚,意圖借書寫喚醒你我一切承襲的「價值/識見」背後,必須小心探知其所以然,才能洞悉什麼是「偽知識」!

二十一世紀民粹主義再次復興的勢頭,在當今橫行的電子傳播媒體,好像人人都在發表意見的世代,究竟昔日尤奈斯庫的文字投影對今日會是怎樣的提醒?尤其在假資訊汛濫,勢如破竹的佔據傳媒體系,就連「一堂課」也被假定應有目標和數據價值的管理下,以學分和學習時數假設着「學識/認知」的素質,那又是怎樣完成的「交易」?或許,借數學上一套「集合論」(set theory)參詳背後的「指涉範疇」,意味可能包含在「群」、「集」、「個」、「體」間不同的附屬體,看似不同但冥冥中相交以至重疊的存在着!所謂「分類法」,其實是如何挪移「區塊」的重疊性,偷天換日的影響着群集社會如何看世情的謬誤!研究其所以,仿似一些選舉系統(如美國)的設計,支配「票源」的流向。任何方法的「觀照」,恐怕不免一再陷入一籃子不知所云的「概念」,最後,可有看清楚自己站在什麼地方,口裡掛着以為明白的每一句說話,畢竟會否是從那一個課堂借來的樣板而已⋯⋯

是什麼粗暴手段,界定了某些知識的詮釋維度?在選擇「歸類」、「分類」和「合成」間篩選着不同等值的過程中,弄權者每每施展什麼手段,彷彿用意要嵌出種種可以瞬間「雜/合」成的「潮流產物」,按利益分佈,安放文宣,合成看似自然不過的「文化現象」⋯⋯

在挪移知識的過程中,倘若不小心細看管理邏輯下出現的「異變」,如何影響着「意識類集」或「黨派成見」的「權力操控」(包括用以牽着制度走向的引用),如是般,會造成怎樣傾側的「極權社會」?任何形式的「分類」和「合成」的背後根源,深值解剖!倘若拿走「教授」和「學生」的身份,回到作為人的根本共性,「中間人」還需要存在嘛?就連「女傭」,也可以回到生命本體,按當下條件,尋找可以協同的行動出路⋯⋯

教我想起法國哲學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的《無知的大師:關於知識解放的五堂課》(The Ignorant Schoolmaster: Five Lessons in Intellectual Emancipation)和巴西教育家弗雷勒(Paulo Freire )的《被壓迫者教育學》(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兩部著作,也許是上佳素材,協作思考教育應有的本質。如何解剖「教授」和「學生」關係長期缺席的「平等」性和「培育」性,面對尤奈斯庫《一堂課》背後的指涉,這兩本書或有助打開較深廣的思考,拆解思考盲點,免得一再墮進權力圈套:以「教育之名」,製造更大的階級觀念,把社會推入失衡和恐慌⋯⋯

誰會想到昔日的「粉筆」和「黑板」可以是怎樣的「武器」?一切看到的和隱藏的「知識利器」,如何變成剝奪獨立思考、鋪陳「精神謀殺」的「刑具」?今日的電腦程式,尤其人功智能的發展,更是存在許多值得細探的「知識庫」,裡面如何借「大數據」運作,就連負責書寫程式的「技工」,只是簡單相信:「把工作做好,便有生活回報!」每個人,都手執一支「粉筆」(像滑鼠)和一塊「黑板」(電腦屏幕),以為那就是可以面向世界的「武器」⋯⋯

假如沒有懷疑,「生活現場」的思想又每每怎樣安放?在價值禁制或思想洗禮下的存在,會是怎樣的一件事?多少藝行意義,在今日的劇場裡外,已變成一種淪於消費的虛飾行為?儼如手指對着冰櫃門上的莫奈磁石標貼說油畫多美,那又是怎樣的「精神產物」?尋常百姓,為求生活穩定的大前提,誰在意「精神謀殺」下的生產意義?當今在極端資本市場下,如何保障溫飽,是大多數人面對「生存」的唯一「大命題」!儘管可能是另一種極權系統的「美麗操作」,以「娛樂」之名,把弄每日的「運作語音」,以經濟誘因持續掌管社會呼吸着的「氣場」,誰會鋭意守持「生活操作」的精神性?就連大學,也被拉入市場化管理的境地,如何回到學問的根本?藝行背後試圖補拙人性的情操,怎樣也守不住了嘛?⋯⋯

在《有人將至》中盼望出現的那一個「人」究竟在哪兒?

最後,《沒有文字的行動》和《不是我》的僅存聲音,可不是仍在每日的生活邊緣上?

當大多數人選擇變成「犀牛」[i] 的日子逼在眉睫,最後不都回到每一個人自抉的行動?


終極的是否止於「語言戲遊」?

環觀三位劇作家文字的「戲遊」,歸根究底,委實是毫不簡單的「人文功課」!只是,在面對今世代政商弄權,以大行其道的娛樂產業蒙蔽視聽,加上享樂主義和功利主義的圍剿,把日常的精神出口粉飾,餘下有多少真的和自己相處的時間?身體,出現愈來愈多名目的症狀,究竟可以如何理解?如何取得應有的關注?背後,可不是一種「精神崩潰」前重重沒法盡言的「怨氣」?文字,除喚醒可能的一二短暫關注,轉頭便忘得一乾二淨!如何救亡?

如果真的認真去閱讀劇作家筆下的「棋局」,搬弄「棋子」之間,畢竟引發怎樣的思考?可延伸怎樣的功課?或許,那才是學問最關鍵的時刻!唯借「藝行」繼續「學習下棋」,拉開長期滾存在日常的盲點和意志困局!

劇場,不應止於戲遊!語言,不是一種情感聲效!回到書寫當下,是開展身體眼界視頻的探知行動!沒有答案,只有延綿不絕的學問⋯⋯

如果「等待」中的「窗外」,只是另一幢大廈的牆,盼望的會是什麼?究竟是可以如何理解或解剖沒有了「海」、沒有了「房子」、沒有了「人」的日子?可有允許自己「不知道」的同時,保持探問的動力,給沒有名字的「他」和「她」騰出空間?如果「人文功課」被看成像中學時期的「慣性差事」,「探知行動」可有真的開始?借「藝行」進行的實驗,如何跨過「類型化」的思維,大膽作出假設?回到日常,看見的「等待」,究竟是怎樣的「意識行動」,獨缺了什麼?「行動」的「(重重)面相」,可有自省探研的深度和質性?可有將「自己」轉化成「一個行動探知員」,重複審視紀錄的內容和幅度?當中,如何看待「(沒有)行動」和「一個人」的「(不)在場」背後不曾正視的情感內部?縱使有所行動,過程中,又是怎樣叩問和思考「等/待」這東西背後的文化「氣/象」?看到的是什麼行動顯影?日常中面對遊過身邊的眾生,可有真箇捨下道德判斷,在意的去理解任何可重新感悟的「(不)尋常事」?在「他(們)」身上,可會看到貝克特、尤奈斯庫和福瑟劇本中的人物⋯⋯

如果在閱讀行動中,腦海滲出一個接一個的「顯影」,或許那正是啟動「學問」的「脈搏線路」!日常中,如果細緻聆聽,紀錄及探討一段尋常對話的語境,會怎樣理解?或是翻開記憶中一段和家人對話的特殊經驗,回顧箇中特殊處境,每一個人不自覺下的語境,可會是一種莫名的「氣場」,罩住人的日常運行?

所謂「理解」的「記憶」,是否就是現實的全部?

人底意識,能否因為一次的認真,跳上天花板上觀看自身的行動與世界如何交往?在這個那個之間,如何碰觸其行動裡外,那怕毫不不完全,像等待連結的碎片又如何?誰沒有內在獨白,那怕只是斷斷續續的?誰沒有盼望過:一個人或是一些事情的出現?或許,「一口氣」可以承載着的,比想像更豐滿,視乎意識是否自由流動⋯⋯

一個人,豈只是一個人?按不同地緣文化及政局,每人每日的生活,無不反映在日常用語中。所謂的「距離」和「差異」,多少在地的處境和走過的人生,默默給人編制出「奇形怪狀」的閱讀。從另一面想,儘管身處不同生活磁場,本質上,誰不是具備相通的身體性,其內置的「宇宙元素」,可窮一生去認識,在乎意志是否堅定!貝克特、尤奈斯庫和福瑟邀請你我參詳的「存在處境」,一直在身邊,或許只是需要一個藝行的鏡頭,藉書寫行動,叩問或應對箇中思考!

像此間的我,如是的寫!假如回看留下過的文字痕跡,或許無不是回應着自身潛在糾結,或是同時鎖在長期的思辯句式,包括結合半中半英的思維邏輯。我經常懷疑自己的書寫能力,同時又放過自己,接受那從來不完美的本質,才懂得放下執着!

書寫行動只是其中試圖改善自己想法和情緒的重要渠道,賦予點點自強或自我修正的空間。我相信,如果嚴正去拆解每一句文字,很可能不堪一擊!尤其我循意識流動書寫的習性,在不斷自行建築和同時拆卸「文字橋堡」的過程中,或許一再陷入尤奈斯庫《禿頭女高音》的荒謬中,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禿頭」,假設有一個「女高音」替自己發聲!結果,當了解「書寫」本來就是每天「瑣事一宗」而已,奈何內裡牽着的「文化引線」,在試圖找出荒誕的同時,自己也不自覺地流入某種自說自話的荒謬之中!

溝通,依稀缺席!

或許,唯一試圖建築溝通的只有自己:著意尋找另一個思考存活的破口!

倘若那年不是遇上Erza Pound一本關於中文字的書,開始重新自學書寫中文,恐怕沒什麼膽量提起手指在鍵盤上借文字釋解無時無刻流湍着的思絮。感恩那次在圖書館裡出現的機遇,提供了生命中重要的「自白空間」。或許,背後是一場又一場進入「秋夢」的前奏,乘憂郁號列車,探問世界盡處的海,問:可有一艘船,等待着⋯⋯

心知肚明,沒有興趣追尋日常瑣事的精確性!只是沉思在種種現象背後似夢非夢的「景觀」,好奇在萬千風光下移動着的「生命體態」。或許,這是我對《禿頭女高音》裡的「英國時鐘」特別敏感的原因:我底「港式方言」造就着自己語言的「不完整性」!所謂的「普世價值」,因地緣和體驗,含混的入侵行觀視線,教我重複陷入時間和地域偏見的蹉跎中,才發現:不管身在何方,我一直的冀盼,只是臨終前的「秋夢」⋯⋯

要知道:身體痛症的私語,對每一個人來說,是無法言全的!

福瑟《秋之夢》的世界一直存在於你我,在試圖建立的任何一段感情關係中,貌似延續着莫名未了的緣,在時間錯摸下,異常的親切!語言脈搏裡頭,也許是一位長期缺席的「女高音」在唱歌!尤奈斯庫和福瑟兩個看似距離很遠的世界,卻一起回到人與人之間的根本溝通問題,尤其看似相識了很久的老伴,各自依稀仍守持着出身的有限經驗,支配着一套一直未曾拆解陳腔的「語言系統」。冥冥中,又有一張可以容納兩個人的長椅(或沙發)出現眼前,造就了另一場看似親切的對話,誰料都在呢喃中渡過,思憶着的都是父母遺下的「過去影拾」,干擾着尋常語話的邏輯⋯⋯

記得友人曾自拍一段關於「等待」的錄影,我觀後分享過下面一段文字:
「藝行的軸心,隨內部情感,主導了節奏⋯⋯

倘若不小心,也容易沉溺在𥚃面⋯⋯
徘徊的,總有一個過渡空間,進去還是不進去,是行動情感的鍵盤。
或許,太聚落在情緒中冀盼,
便會出現太過用力的片碎,
忘記把鏡頭鬆開,
看清楚切身處境的其他維度⋯⋯
想看到自己,
還是不想面對那一個自己,
不正是想深入挖掘的存在端倪嘛?」

這似乎是十分靠近福瑟人物的氣場,在欲語還休的戲遊中,翻起的「記憶索引」都似曾熟悉,獨是那停頓和猶豫間的套路,展示在重複出現的日常語境中,都是片片未曾真箇梳理的情感迷團,才看到:那種「關係」,都是父母口中曾出現過卻未曾釋懷的「感情枷鎖」。尤奈斯庫深覺這尋常「枷鎖」的荒謬,回到每日看似一般的「家常話語」,其實都是不著邊際、缺乏溝通意識的、沒意義的自說自話而已!

口裡掛着不成句的說話,和語文課堂中老師說及的標準句式,之間似乎長期混淆着的思緒,本來渾不成章!亂,才見到情感真章!亂,才知要「救火」!奈何約定俗成的背後,猶似「防火牆」,重複擋住尋常思路,把想說的又吞回肚子裡。身體,仿似要竄入文字間隙縫,尋找可透氣的空間!

文字世界,源遠流長,許多時候像厚重的壓在肩膊,爬上的每一字,總會有眾說紛紜的詮釋。愛爾蘭的、法國的、羅馬尼亞的、瑞典的,好像和香港的風馬牛不相及,尤其透過翻譯,文字用語以至句式語氣的距離,「那堂課」的語文老師可能也沒有想及,只是照課程樣式又輕輕帶過了。誰會在意不同地緣勢態下的氣場,如何影響着不同地方的日常!

閱讀,猶如打開一扇窗去看世界。

書寫,是整理行觀體驗的旅程!

也許,清晰的尋找日常情懷的落點,唯有回到詩的場域!
戲遊,探知才真的開始⋯⋯
戲遊,是一種間離法,也是建築一種美學維度,給行觀提供靜思的空間。
儘管要借上:
一張椅、一盞燈、一道門、一杯茶、一扇窗、一座樓、一條路、一塊墓碑、一棵樹、一個眼神、一口氣、一個人影、一枝筆、一道光、一個房間⋯⋯
才看到語境中一二⋯⋯
許多時候,「物語」比文字更教人上心!
創作的經驗,是思考的平衡木,當中,只有行動者當下最清楚。
書寫行動的前後次序,都是寶貴的實驗過程。
容許自己一邊懷疑,一邊以行動叩應,是「戲遊」的重要部分!

也許是那是接觸三位「劇作家」的法門!

我依然不敢說自己認識他們!只是借上他們的作品,拉開三塊不同看生命的鏡片,乘當中「氣/象」,感悟其點滴滋味而已!

破開三位劇作家文字行間的千百度,「既入且出」的,挪移可延伸藝行的方寸。此間,憑「當下書寫」的「身體行動」,驟覺結構中編織着的「氣象圖譜」:

福瑟的《秋之夢》,
借邂逅拆解俗成的「(內部)情感架構」,
借破句點燃出的詩境,
其「氣」如碑文,
滲出淡淡無法傳送的「情思」⋯⋯

尤奈斯庫的《禿頭女高音》,
觀有閒階級的空洞,
在無聊語話中看到存在的莫名荒誕,
乘突變的陣式,
點燃無法溝通的火,
高呼:怎麼救火隊仍未出場?

貝克特一直在書寫貝克特,
文字戲碼都在碰觸着「沒有行動」下的「無聲吶喊」,
散落一地的,
都是呼吸之間活着的「間竭停頓」,
提醒着:我在!我依然,在!

小心!我不是為三人作出「總結」!那是瞬間略過的「象氣」,隨心紀錄,相信,下回閱讀,又有另一重「現象」浮現,只是提醒自己:氣,都在文字以外!

故事,從來不只是關於一個人!心境律動的視窗,都混疊日常中霎時覺知,默默又給周邊人景物吸進去了似的⋯⋯

在哪兒?人和心之間,如擠身在一架不知明列車,穿過百匯的文字符碼,輾輾轉轉的,等待又等待⋯⋯

It’s a paradoxical life!

唯借「語言」的「戲謔」,和一切未知以至想反轉學習的動力,探索自己日常語話中存在的荒誕性,才看到:思辨邏輯和脆弱的身體長期在學習相處!

呼吸之間,那口氣又溜走了⋯⋯

什麼「情感格式」,
終日支配着行動,
仿似有一個不請自來的「傭人」,
每日替自己
關窗  關門!

 

風籽/草於二零二四年九月

 

[i] 尤奈斯庫的《犀牛》(Rhinoceros)探討當人人都因恐慌而變成「犀牛」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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