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封及第十二封。1979年9月22日/11月13日(後者日期按郵件印鑑)。】
 
近兩個月,哈維爾的兩封信簡,呈現出被正式判監前後不一樣的心理時空。
 
一個因信念而被囚的人究竟有多大空間,去回應一個由獨裁政體支配執法和司法機構的判斷?對哈維爾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來說,在僅存的空間下,試圖運用任何可能理論及知性,透過書信和奧爾嘉在外面的有限照應,去梳理一切身處監控下可想像的「合理司法渠道」,冀望一朝能真正進入國際人權公約的國度,行使其「應有公民及政治權利」。除此之外,畢竟可以主控的事,恐怕只是保持自身身體和意識清醒的自主性而已!(就卑微至連一封由弟弟轉接至奧爾嘉手上的書簡,它可能遭遇的不尋常旅程,也變成教哈維爾難以肯定或主導的事!)


審判前,在囚者的種種浮光或假設,都是正常不過、卻又是教人身心疲憊不堪的精神折磨。儘管如何理性,或有多理解現實的局限,哈維爾深知一切看似徒然的行動,都是最起碼為安頓自己十上十落的感覺而堅持下去的。與此同時,既準備好了進入「勞改營」,浮士德的想像又難禁冒起。一邊試圖安撫四出飛躍的意識,另一邊就連肉身,也急不及待的行使其「惰性機制」,以遲緩幾近難以聚焦的心脈。
 
已持續被監押四個月,由懷疑自身行動到學習釋懷之間,哈維爾對已經歷了十個月的監禁期(包括於1977年的囚禁),一直思考政治冒險和實際效果的落差……
 
在一個陷入道德危機的社會,倘若不重回到道德根源的思考上,一切對個體根本自由的侵犯,及至種種形同對不同族群整體自由的一種踐踏,難免陷入盲從剔除道德公義的暴行,轉而以功利動力依存、驅動以至無限放大其「合理性」假設的種種,不正是泛起「浮士德想像」背後難以躲避的良知課題!
 
良知,從來存在肉身某一角落!奈何,在周邊種種混淆視聽擴散下,能堅決聆聽它心底呼聲而行動的,是各自一己終生修行的事!肉身和意識的爭戰,在權慾薰心下,多跟紅頂白的各自表述「合理」的尺度,惟缺乏自省的淨化空間!
 
歷史中,我們常常將責任推卻至「英雄人物」或「反動者」身上,獨缺分析人在群集間如何相互影響、判決及策動一切利害事故,如何回應個人及至延伸他者處境的判斷。在「做好份工」的狹義道德前提下,各人遂因應所遇上的「工作領域」,支配着思考頻道,當中卻鮮有進一步觸及人底「工作網絡」裡外的共性和矛盾性,如是般,歷史在每日細碎的混沌中,接疊成一朝不可收拾的浪潮!目睹眾生多按自身局限條件,每缺乏周全檢討存在本質的現象下,難怪哈維爾對自己扮演的「歷史角色」,日後於2006年的日記中自嘲箇中越來越難以言明的「命運」,冥冥中不時將自己看成是「歷史中一個小怪物」!
 
對曾經經歷超過十年文革噩耗、體驗過超乎任何正常人可容忍的道德敗壞的中國土壤,今天正自己吃著其深遠惡果:一塊只談利益回報、不談道德操守、充斥著假造食物的「廢物回收場」!今天,是否真正缺乏正視任何捍衛道德、人權或公義憲章的社會氛圍?或者,在一大群「裝睡者」的默默支援下,連最根本的平等和普世價值也被罔顧,借商業發展的圍幕掩蔽其「委屈存在」的價值……
 
像哈維爾般被禁錮的「良心犯」,依然到處被迫害!他們的力氣,源自獨立思考……
 
在獨裁管治下,這些「獨立聲音」唯靠「攀牆」而行,不等待人家證實或假設合理化後才成行……
 
對任何強行製造強勢政治或超級勢力,以圖影響他者最根本的自性、存在尊嚴和生活空間,哈維爾保持着不尋常的自覺,隨時隨刻警省行動本質和可能牽引的意義。他在1994年接受印度甘地夫人和平獎的演講上如是說:「我想我們最能互相幫助的是:假如我們不再假裝,保持自己,及同時尊重及賦予他者如自己般一樣的榮寵。」
 
在接受判決之後,是倒數將來出獄日子的漫長歲月!
 
一瞥奧爾嘉聽審時的尷尬笑容,畢竟更強化了那間受監督下的場景:連作出卑微眼神或面部回應的權利也遭禁止,或唯恐在「極權的司法神殿」裡,一個小動作會改寫刑期的長短!
 
當一切行為進入非理性的監控下,尋求意識自主的秘訣是:繼續暗地裡與上蒼開玩笑!
 
11/09/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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