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封。1979年12月1日。弔詭的時間】
 
當奧爾嘉收到每一封由監獄寄出的信，信中內容已是一個月前的事，就像昔日用平郵寄去海外的郵件一樣，由布拉格監獄牆壁內跨過牆外的旅程，猶如郵船跨過大洋，訊息倚賴巨輪摩托與海洋搏鬥一番，才輾轉到岸……
 
如是想，哈維爾在信簡中的一切要求，都必須將「時差」計算在內，否則都可能是錯置的期望？
 
昔日的期望，其時間概念與今天委實不一樣，隨電子、光纖及衛星網絡的發展，改寫着今昔生活的節奏。如何理解哈維爾置身的存在處境和節奏，恐怕必須游進信簡狹縫，拉開事件、人物及發生時間的「局限規劃」，才可較仔細窺探其中弔詭的、遲緩的移動時空。倘若以電郵來回的時間尺度，去理解布拉格萊斯里羈押監獄中一個被囚禁者對通訊的期望，又會是怎樣的一回事？

期望，看似是一種由肉身及意識按事態情理（或包括考量自身條件）相互推敲着的「特殊慾望」。體現期望，意味會牽動起相應生理及心理時鐘，考證與物理空間相對移動着的、建構着的「特殊概念」，倘若成事，當中要拿捏的門度，勢必是不簡單的「時空旅程」。單看這封信簡以大寫長長列表的包裹清單，箇中「期望」不似是純粹單一的慾望，它牽引着重重弔詭的時間概念和內涵：
 
·      是今天突然想起：下個月將會沒煙可抽？還是身體的尼古丁推高了心跳頻率，將哈維爾抽菸的慾望按食慾的需求量評估着每一支煙可燃燒出的心事？
·      此時此間，哈維爾所想抽的BT牌香煙，與昔日那時那間的「BT經驗」，可有因時空不一樣，改變着心理上抽煙的需求量？
·      昔日在顯赫家庭成長的生活價值、標準、品味和習慣，與哈維爾此間在監獄對種種物慾期望的延伸，又是怎樣「時空轉移」的慾望？
·      在獄中用「日曆」的意義及「時」「間」觀念，與入獄前究竟有幾多差距？
·      在哈維爾希望查閱德文及捷克文雙譯字典進行學習的過程中，他如何以自身身份看德國人存在於捷克的歷史和文化時空？監倉內的日子，又如何影響箇中比對兩個不同族群今昔文化交流的歷程？
·      包裹單內列表的日用品，究竟在昔日平常生活習慣曾幾構連怎樣的生活情境和細節？在不同時空引用相同物件的本質和意義，究竟建構出怎麼不一樣的「特殊滋味」？
·      倘若抽空哈維爾的「特殊身分」，其心理內涵會否因「存在格局」的「變異」，一切物品變得「格外（不）尋常」？或是同樣兼備着「特殊內部系統」和「可商榷的情理」？
·      在寒冬中，腳掌如何面對監獄的冰冷？兩對厚襪可深切影響着哈維爾身體的恆溫力量，但在它遲遲「未通關」之前，「冬寒」的感受又是怎樣的一回事？
·      監獄內堅持整理儀容，可不是在囚者自強的重要「生活內容」？哈維爾的鬍子，必須修剪才可保持其形態。但鬍子生長的速度與體內荷爾蒙分泌的量度，又可有因環境的改變，進入了不一樣的「生產期」，對剃鬚刀和剃鬚膏的需求，又可有潛伏着「微妙調整」的現象？
·      假如平常生活裡，都是奧爾嘉和哈維爾一起處理及購置日常用品的話，二人常到的市場或店舖，便因循日常所需而開展其「遊購版圖」。長長的購物單，可不是意味着一種不尋常內置的書寫，借物翻開思念與妻昔日市集遊蹤？
 
書寫期望，只是剎那間的事。監獄中的寂寞期望，多入心，亦入骨頭。尋常物，畢竟成為建築遠方蒼涼的「荒州」，借其微不足道之身，讓靈魂繼續跋涉，向下一回寂寞雲霧進發！也許，在心的日子，尋常物件上，也可有「仙山瓊閣」，暫緩下一分秒可能湧現的蹌踉，又給四面灰牆白眼……
 
哈維爾的文字，少見像中國學人劉再復《尋找的悲歌》式近乎癡情與迷戀的追蹤思慕。它實在得像重新建築生活，透過可指涉的一景一物，重整時間的可能行動實踐和內部觀照！
 
世俗情理和事務，每潛在種種給時間浸淫的「泡沫軌跡」，全看你我穿越其中的心事和眼界。當今日如聖誕般節日早成為商機處處的時代，背後「節日時間」的觀念，於不同商業系統裡工作的人，已變成理所當然按策略邁進終極利益回報為核心的「應節情懷」。 於哈維爾，卻礙於「書簡批核」程序，要提早24日預言聖誕日所可能給予奧爾嘉的種種「尋常事情」印象 ﹣一種試圖穿越隔膜的書寫行動，藉以重訪四壁以外幾曾體貼的日常事務。
 
世俗的內涵，多有未說的隱晦，築成連綿心理溝壑！儘管你是否一個唯物論者，每日生命幾度翹首冀盼，也得隨物裡物外，築起翅膀，飛過物體種種可能煞出的陰影。最後，唯以物釋物，叫住期望的匆忙，暢懷紓解迂迴心中往昔的空靈時分！
 
難怪哈維爾閱讀法國作家司湯達（Stendhal, 1783-1842）未完成的自傳式遺作《呂西安。婁凡》（Lucien Leuwen）後，感想良多！一個現實主義先導者的筆觸，正好給他種種以實體進行深入的生命觀照，在看似苦無出路的監獄現實（在此信簡中，哈維爾首度談及自己對其他在囚者的看法），唯借餘下僅有物資物性，敲定其特殊物流軌跡，構建「尋找」的內容！
 
時和間，成為逃不了的長期伴侶，縱觀其中弔詭也好，也依舊緊繫存在者的肉身，藉形而下的物體實情，希冀想像形而上的「存在印象」。就連應否割除纏繞了肉身20年以上的一眼痔瘡，儘管它缺乏任何可能想像的詩意，其中可及牽涉的「醫療程序」和「（猶豫）決策行動」，瞬間頓變成可書寫的「生活實際內涵」……
 
物，每在成物之前後，早埋伏着現實玄機，讓「物外人」繼續織夢其中！
 
03/10/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