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封。1979年12月15日。等待上上訴庭前。】
法庭,是一個以「莊嚴儀式」彰顯其「無上權威」的地方。在一個以「法律程序」操控或凌駕思考邏輯和任何可能情感的地方,一個被審判者一眉一目及一言一語,在龐大「莊嚴公器」的氛圍架構下,每變成可影響裁判者量刑的關鍵印象。對哈維爾而言,如何面對一個被獨裁政府支配的「偽司法」機構,又談得上怎樣的「莊嚴」?
早預計被判入勞改營的哈維爾,依然充滿人道遐想,冀在程序以外,偷得與奧爾嘉在上庭後小聚的機會……
莊嚴,是厚望的投射!它理應沒有大小之分。教堂和寺廟的莊嚴,表面上是一種對無名力量的想像,藉以延伸以修行為法道的信念,望信眾皈依。內裡是人類借神之名,合理化一系列以「信念管理」為實的「權力組織」,其「神聖出路」,多以「莊嚴」偽裝存在的理據!掌權者則多以儀式裝嵌,虛張其聲勢,搖控群集行為,或間接用之去恫嚇意志薄弱的眾生……
「程序」的「莊嚴」,每礙於人類試圖以規劃情理,控制大自然裡本質含有的不定性,加上自身性格上的不完整,甚至有潛在暴力、貪婪、私慾和因循茍且等劣根性,要保障既有利益和持續權力,結果奇詭邏輯,緊隨而至。「莊嚴」,頓成飯局的座位安排,按「管理方針」,對號入座!
生活裡的莊嚴,本無處不在,在強調層級權力的氛圍下,獨缺有心人!
莊,壯闊通達之意;嚴,意在大自然深值尊崇的肅穆氣魄。二者走在一起,委實是一種極不尋常的執着意志,考量着人底在不安穩下企圖追求的純粹,冀從中體現絲絲可藉以肯定自身存在價值的意識橋渡,以淨化混亂的思緒和難以自控的肉身!
在一個面臨審判的在囚者監倉裡,難道便沒有其「莊嚴」的「領域」?當哈維爾進行書寫的時候,書簡頓成他那時那間心裡「最莊嚴的地方」……
筆,是作夢的橋,其莊嚴處,在容許心靜志在,給生命追蹤其所以。當中凝聚的氣場,亦莊亦嚴,亦諧亦樂(在某程度上,苦亦樂也)!
今日的莊嚴和昔日的不一定一樣,明日亦然。你的「莊」和「嚴」,又豈真是他的「嚴」和「莊」?世道比拼,奈何起始於幻想如何令他者取悅一己的狹義下,偏執着自身所愛之藍圖,看不到「莊嚴」本質和不斷移動着的生活「現象」!
對阿甲在床頭安放的名信片或許有着今天的「莊嚴」和「地位」,可以是昔日物件不可取代的「靈器」;對阿乙而言,明日的「莊嚴」,或許是平版電腦上某檔案內的一幅圖畫,直到下一個可取代之的「電碼組件」!莊嚴領域,委實隨處可見,獨缺相容的心事:
小孩的玩具擺設,是他的「神聖疆域」,亦「嚴」亦「莊」,不可輕蔑之;
婆婆的神龕和祭品,是她投注一生意思的「聖壇」,其中莊嚴,當恩重之;
小巴司機在倒後鏡上掛着的「靈符」,其「莊嚴」處絕不隨行車而搖擺……
流浪漢每晚翻開紙皮睡覺,可以是每天一次「莊嚴儀式」……
沐浴間,手隨身體形骸,給心靈準備進入「淨土」前,每日點點必須的「莊嚴洗禮」,豈可急躁了事?
地上塵埃,寸寸慌亂,打掃房間,其「莊嚴」處,只可心領神會;
每天梳洗,摺衫疊被,也可淨心,若莊嚴待之,是每日修行的功課!
大天二也有其「莊嚴時刻」,只是不讓人看到罷了……
愛人的身體,其莊嚴處在於愛的底蘊和心之所在……
還有,
城市的莊嚴每在凌晨四點時分才顯露其神彩……
物件的莊嚴從來因其面相、數目和位置,給你我錯愕的閱讀!
空間的莊嚴,隨光而立,隨色澤而變節,隨氣味而矯情,隨大小而改編其可呼吸之軸,隨溫度而肅穆!
對哈維爾來說,這天的「莊嚴美景」在奧爾嘉信中的三個字:我愛您!也許,於奧爾嘉而言,將寫好的信接入信封,是那些年裡最莊嚴的儀式,體驗着生命脆弱卑微背後,仍堅強細密的把守着最基本可自主的「生活儀式」,莊嚴重之!
今日萬念,隨物眾而雜亂,多草率行事。只求估量成本效益,不計物之本源和流動內涵,「莊嚴」難逃虛飾之劫……
於哈維爾,家中傢具,自有其存在個性,豈容輕率視之?對比身處「黑暗、陰沈、不適意」的監牢,生活的唯一參與,是按當下「對着幹」,感受每刻隨至的「莊嚴時光」!(就連他經年持續的背痛,或許也有其存在的「莊嚴」,教每日多了幾分學習肅然起「勁」之力量……)
回想自己現在「家當」,都是一小時內在傢俱超市購置的,深感荒謬!唯一歷史陳設,是祖母留下的樟木襱。在搬遷了二十八回的生命旅途中,唯一最「莊嚴」的,恐怕只是呼吸間仍可涉獵一二的人間景象!(三十年來的背痛,給我無時無刻「裝嚴」的承擔,身外物,卻可真由它便了?我沒答案。)
莊嚴,猶如創作,需參看與世界對話或共處的特殊經驗,隨風滑翔,悟大道於風裡……
今天世代,鮮花心機去想「莊嚴的事」。一切,猶如物價,按市升跌,少重其詳!
10/10/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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