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封。1979年12月31日。元旦前夕。】
 
究竟兩個人相愛,是否一種給相方開悟還是建築地獄的時光?相愛的意識,也許聊是肉身上掛起的燈籠,碰上走過的另一意識燈火,誤把片刻光華交融,看成永恆美景的想像,直到燃料耗盡,回到依舊原點,才恍然大悟!也許,能明白宇宙本身是一大意識體本來不容易,一切都是在未能放下肉身和與之相伴的雜念之前,早被外在條件,造就出種種錯愕,墮入渾然難悟的「烏煙瘴氣」!燃燈之本,究竟是怎樣的料子,教人相會在古老的路上,毫不安靜,直到再次掉入海洋般莫名,一切最後消失於空蕩之中?


於激進女性主義者來說,哈維爾的「愛戀世界」逃避不了父權社會的陰霾,以男性中心支配着與奧爾嘉建立的關係。哈維爾坦言需要愛,但都在他可理解和支持的能力範圍內,從中藉以轉化無時無刻重整中的自我。坦誠,如脫去衣服般赤裸,看見孤單和被隔離下的自己,唯藉文字伸展其存在的支配力,繼續「大男人式愛情手術」的行進不成(但又無法忍受要倚靠對方才可成全其意識之所以)?
 
人家怎樣去愛,委實干卿底事!奧爾嘉接受一切又何妨?
 
假如宇宙聊是一種無底生命(意識)的創造過程,兼容着種種「意境」和「群魔殺戮」的場面,愛戀也許只是「另一種殺戮」的「前戲」,以過濾求生基因的「物理選擇」,尋找「直接經驗」及以外種種可能與肉身無關或有關的「心靈傑作」,藉虛無假想如何體現主體存在的「真實性」而已!愛,是一種往肉身內裡追蹤的「宇宙物質」探索之旅,奈何頭腦埋沒在感覺和人家塞進腦袋雜念之間,集結的能量,一再消解於追求物慾狂喜的捲軸,給虛擬山岳,隱蔽了彼岸蓮花之純淨境界!什麼女性主義或任何乜乜物物主義,都是阻礙探知門度的權力遊戲,借「實驗真理」之名,部署肉身在下回站頭上要改掛的旗幟罷了……
 
愛,畢竟也可被看成一種「冒犯」!在哈維爾筆下,談愛,是一種追蹤任何可能混亂存在感覺的「求知行動」。就連奧爾嘉,也不一定全然清楚哈維爾文字間隱藏去了的「綠色希望」,它可能只是哈維爾必須持續自省自悟(他強調不喜歡自憐也不認同佛家的修行法度)的特殊「情書」,追查可體現或甚至凌駕下一分鐘「求知」的「活力」……
 
(如是書寫人家,「愛」又一再被處理去了,變成如此這般那般的「意涵」或「解讀」的存在元素,可能已是一種「公然冒犯」的「暴力行動」!)
 
誰又乘上「荷爾蒙號」列車,衝入了人家情感道德禁區?
 
考慮如何估量或批判哈維爾和奧爾嘉的愛情,必定徒然而終!
 
有限文字之間,就連局中人也許要用上一番唇舌,也梳理不清的意識旅程,從沒「開始」或「終結」,只有持續行進中,借書寫,集結曾到訪過的地方,辨認雲彩散聚軌跡,點化下一回可欣喜記錄的存知感覺!誰管你喜好甚麼的記錄方式和視聽框架,人間意識,老在存亡之間無休的浮動着……
 
愛,這名字給人一生中歡迎上多少年頭,或借上幾多規矩或廟堂儀式,去規範它可能規模化的形軌,滿以為可保障它短暫存在的花火。當愛,從不給你我可靜下來的話,它與這名號的想像仍遠;當愛,只是一種本質利己的情慾,又豈能乘上其雲彩,激發起觀照世界(包括所愛的人)的胸懷?
 
西方社會一直鍾情將神擬人化,教每一個人以自身力量彰顯其偉大;東方社會一直擁抱天地自然本質,人只是其中卑微一員。二者文化落差,是對「人」作為人的價值取向。當落入任何權力系統,人的定位和價值隨即給掌權者按風轉舵,以「大道」駕馭人的行動。存在,遂多少按屁股坐處,各自表述其論調和取態。置身香港,其「坐處」似西還東,少借比較文化以悟自身可參悟的出路。哈維爾的「存在意識」,遂似近還遠,很容易一再陷入文化根脈的拉扯,看不上其筆下反覆鉅細的思考動態,誤導成另一重道德批判,將其坦然化作「資訊搜集」的「案例」,把「愛」和「情」納入「編號化行為剖析」。結果,當中的「愛」,早不知所終!
 
哈維爾愛談浮士德,自有其文化源頭……
哈維爾愛將信件編號,是他在獄中最起碼可自我管理(或主導)的「生活方寸」……
哈維爾愛瑜珈,是給自己西方文化以外的特殊體驗……
哈維爾愛編劇,是給自身意識和觀照到的人間境象多元重整、審思和叩問的空間……
哈維爾愛思考,亦愛冥想,二者開發着不一樣的思維領域,給存在更寬宏和仔細的閱讀……
哈維爾愛坦言直述,才可更直接了解自身個性本質和與人相處間可避免的假設……
哈維爾愛一切生活細碎,因它們的存現,是體驗和勾畫每刻意識版圖的回力場……
哈維爾甚至學習愛上置身的監獄,最少那是沒有選擇中仍可拉張的存在意識,給肉身體驗人間際遇的「另類風情」,和當中可更赤裸示威的人性本質……
哈維爾必須愛哈維爾,因為那才是一生共處的意識物體……
 
奧爾嘉,或許是成全哈維爾以上種種「愛意」的重要橋渡罷!
(也許,她的聲音正存在於哈維爾行動和文字底層,承拓着之間結構的撐力……)
 
在今日肉身和意識被市場化體系支配下,可讓人心歡、以至起舞的愛和當中純粹,早失陷於「資訊」及「資源轉化」的數據概念上,「在」(be)的禪意,早一掃而空!相愛,變成「門道行為」,其中本質既純粹、亦多元多樣的情懷,割裂成必然的利益(道德)估量。現代人的孤寂,多因喪失了自主主體,變成任憑支配的「市值客體」,其「生存美學」倚靠「規範化」和「扭曲化」的權力把玩,既不自由,亦不自在!
 
愛,如哈維爾的自在,每爭戰於個體和群集間如何持續了解和估量存有的時、間和當中可與之一起孕育的情感種子。在肉身特質和聯想意識的領域上,多倚賴「被動綜合」(passive synthesis)的環境基礎,試圖向所關愛對象,按需要築建可能的「愛情關係」,感受箇中可能覺知的「生存美景」……
 
元旦前夕,愛的想像尤烈!情,又一再因時間化(temporal)的驅動,激發意識的流向。肉身的化學反應,其源何起?哈維爾這天寫得特別長,其情,似淡卻濃!
 
17/1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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