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封。1980年2月8日。嚴防下的身體裡外。】
 
進入Heřmanice監獄第二個月,哈維爾面對的監控比前更嚴格。每日「生活」,進入「嚴防狀態」,書信對象和內容,必須符合緊縮條件,身體裡外,亦相應「全新規劃」,進入另一個「調適期」。思路,亦隨環境的變遷,尋找「常規管道」以外可能伸展的空間,以平衡肢體相應遲緩的應對能力。尋常情理,在「系統化管理」下,滲透出不尋常的「異彩」,看當事人經驗當下的能耐和智慧。哈維爾的文字,亦同樣進入「調整期」,給「閒常」萬不經意的聚焦,試圖覓得一二可紓緩身體痛症的渠道,給生命信念注入任何可能捉住的興奮,以緩衝教人容易精神崩塌的局面……


信簡中,哈維爾如是寫:「我雖有心怡溝通的本性,喜對世界持開放之門,但絕不超越情境所需,隨便將自己赤裸曝光於人前。」知己,是開放的必須前提;知彼,更清楚自身欠缺(或客觀條件局限下)而作出重整的行動及觀照。哈維爾眼下的「門」,是容讓自新,再從中學習通向世界的框架。門,應開關有度,卻又全視乎心性和肉身的培育和角力,從中累積經驗,發現其可能開拓出路之種種。但生命情境,其勢萬變,如何與時「開放」相應的門道,委實是一生的功課!
 
一直以積極態度面對逆境的哈維爾,選讀希臘首位歷史學家希羅多德(Herodotus, 484-425BC.)著作《歷史》(The Histories)一書自有其內置的潛意識因由。雖說只看了三頁便停了下來,箇中爭持不休的正是尋求思想出路的必須過程。容許自己「停下來」是重要的每日判斷,好讓身心持續「探究」(investigate)或「調查」(inquire)每日周邊接踵而至的人間細碎,何況是身處監牢下的特殊景象?最少,可學習如何有系統整理每日觀察到的現象,查證其所以,再重整當中可能脈絡,以書信尋找真正適合自身的敘事方式。在如此被動的環境下進行「查證」,意味着必須擁抱自律和堅強意志,才可從艱辛條件中,轉化周遭任何負能量,成為當下及他朝思考的重要養分。換言之,每日事件,由身體裡外,以至任何不受控制或預計的外在因素,都可以從中選擇一或多點,成為觀照起飛的特設角度。裡外之間,或聊是模模糊糊的一線之差,教人不停按事態和相關意識,轉換著變焦的頻率和國度,從一切看似沒多大意義的大小經驗中,試圖消化其所以。
 
最少,哈維爾沒將「歷史」看成「夢魘」,或因自身的宗教背景,將所有人類歷史歸納成走向神至高無上的「最終目標」。
 
回到肉身,是最切實和起碼可落腳的事!但對一個像哈維爾如斯務實的知識人來說,教人懷疑他觀察肉身現象的寬廣度,或是按「監控程度」,調整著「書寫肉身」的尺度?假如他以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書寫《尤力西斯》(Ulysses)的筆觸,遊看身體上重重痛楚徵象,會否招野麻煩,因「人家看不懂」而被套上不必要的猜度,恐怕只像親手將剩餘的「書寫空間」,進一步給獄吏送上治罪不成?
 
如此忍氣吞聲下,肉體的尋常痛症,只能作為自我警覺和自勉的「尋常申訴」。任何可能延伸的想像,將陷入可被批判的「毒物範例」。在極權利益的行政眼下,「寫實」的概念萎縮至只能容許直述的表層空間,要從中「偷渡」任何思想寓意,恐怕是別具挑戰的「苦差」!將「事情」(包括肉體痛處)以程式列表,猶如一種極端反諷的「文字抗爭」,將一切私隱「按章呈報」!
 
為權力制度做跑腿的人,多倚仗「人家威武」,合理化自身言行視聽。他們所願意看見的,每充滿盲點和謬誤!
 
嚴防下的身體,其「內涵」都被過濾成「可淺白批閱」的文字,以換取「可繼續表達」的「安全主題」。痛,在「一再被收窄的書寫範圍」下,試圖尋找自新的蛻變,冀他朝覓得一二可呼吸的隙縫,細訴箇中荒謬!症,唯以其人之道,從中學習在程序中偷取可能的智慧,驗證眼下下一回可伸張的夾縫,將搜集得來的每日行動理據,轉化成他日可自由書寫的「合理內容」……
 
只是,身體在每日屯積的侷促和連鎖的勞役下,細胞難免逐一回應著「調整後依然存在的不安」,借「舊患」的脆弱防衛,進一步衝擊著患處的痛根,以平衡呼喚的渴求。哈維爾表述的「症狀」,聊是背後許許多多隱晦情勢下「僅可表露」的「身體徵兆」,在看似「有序情理」的白描下,難解箇中不能詳究的荒涼。自我完善一切的不合理現象是必須的生存技能,以應付接踵而至的考驗。或許,每個人心裡,總必須住上一個「尤力西斯」,隨意識流轉,自動啟航,梳理著每時每刻突發的大小個案,讓潛力解放可能觸碰的幽溝……
 
意識,像朵雲浮過,留下肉身影照後的疤痕,繼續曝曬在時間滾輪裡外,目擊細胞不由自主的嘲弄,裝置下一重意識的內涵。如是,聊是作家自語,讓看官隨遇而自製聯想,給意義馳騁其中……
 
身體裡外,都站滿時間爪牙,舞動著捕風捉影的姿容,隨機應對……
 
27/11/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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