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喜愛“Lost in Translation”(港譯:《迷失東京》)[1]這 齣電影的英文名字,似道盡每天每日親歷或目睹那大大小小、不斷發生著的「迷失在翻譯中」事件。人,各似執持著自身的「語言」框架,卻看不清每一人和物本來 就是一個「語言載體」,結果姑勿論如何用心試圖去溝通,內裡總覺有點吃力,談不上三四句或看不上幾秒,便體味語話間和觀照間身體已滲透出來的「桎梏」,似 頃刻各自墮入串串迷思,在早承建著的不完全「語言系統」裡外,輾轉反側,忘卻追尋「翻譯」起點的脈絡,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失陷在自設的「智障」裡,不能自 拔……

「後現代」的電影故事,「迷失在翻譯中」是一個屢見不鮮的課題。從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巴黎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至雲達斯(Wim Wenders) 的《在德州的巴黎》(Paris, Texas),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春光乍洩》(Blow Up)至卡路士雷加達斯(Carlos Rengadas)的《靈慾荒原》(Battle in Heaven),人失陷於重重現世虛無的荒誕裡,抓不著可「翻譯」的浮萍,「誤」道其中。大衛馬密(David Mamet)的舞台劇本《奧莉安娜》(Oleanna)更徹底聚焦於因「翻譯」而「迷失」的嚴重症狀:當人各自堅守在特定的價值崗位,平常生活裡看似最尋常不過的對話,在此間強調「政治正確」的時代催化下,竟製造出極盡荒謬的思想行動,繼而轉化成失控的傷痛場景。

此間你我,活在一個深層「迷失於翻譯」的時代:一方面看似到處密而雜的填滿著符號和介碼的生活,在商業市場的推動下,很多事物只變成「可容易推介、銷售和 管理」下「單一化」或「二元化」的價值符碼,根本缺乏提供較立體的翻譯空間;另一方面每似急切強行在分分秒秒訊息萬變間翻譯其中「運行語言」之種種,彷彿 成為每日生活裡被人家掌控著的「精神活動」!究竟你我無時無刻如何對周邊萬物進行翻譯、或早放棄了翻譯,只默默追隨大隊,冀望「不再迷失」?誰料人家早以 特定「章程」,設定了一個「翻譯」的框架,遙控著你我此時此刻的精神意態(或假設著「理應進駐」的生活模式)?目的是:最好不再掛著腦袋做人!皆因翻譯, 每容易被看成「絕對危害國家社會」的「精神病學」!

萬物本體蘊涵著的「語言」(language)和「結構」(structure),早在人類「命名」(naming)之前已存在!當「命名」逐步進化成愈 來愈多元及複雜(或理想化)的思想活動,「口述語言」或「書寫語言」輾轉被看成為一切「語言」的核心,過程中或許已剝奪了萬物本有提供的「語言想像」:透 過人底觀照,體悟出種種自然智慧的領域。假若命名如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言,是人底用之與神對話的思想活動,整個命名的行動,畢竟成為人底借「語言體系」建構「溝通渠道」,體現自身存在的重要基礎。只是語 言的「整體」(totality)卻又每因命名的過程(包括命名前後出現的閱讀差異)衍生出連串蛻變,循名目的累積和文化類比,語言背後所關切的溝通或表 述,每因歷史、時空及地緣的特殊局限,出現無數命名意態的落差。當語話一再按人類進化的條件訂定其「特殊意思」,翻譯遂變成一種持續閱讀文化逆轉的「知識 活動」。當這「逆轉」的頻率已進入一條「自動倍變」的「經濟管道」,或許早超越人底每日的生理局限,在假設著智能的「完整性」底下,又豈能不會迷失在片面 的翻譯中?

起始,大自然的「語意」散發在萬物本有及之間緊扣的物理關係中,自由抒情達意。樹,其象豈止於木?其根、幹、枝、梢、皮、葉、果、莖等之間的肌理和結構, 與周邊泥土、氣體、溫差、光暗、水份等組合著一種特殊的「語言系統」,給人引發出對自然生態及環境的多層理解和聯想,這一切早在「被命名之前」已存在!我 屋前一株看已枯掉了一年的盤栽,默默在這個春天「重見生機」,除外在發放的植物「現象」,其內裡蘊藏著的,又是那一種「生生滅滅」的「語言體系」,實教人 真箇思索其中……

命名,是人類體現理智及與之相關溝通的「另一種創建的語言行動」!由感悟到發聲,再透過具寓意的符號引發出的「非完美」(或只是「剎那間看似完美」的)語彙,它的存在緊靠著微妙的、虛擬的、假借的符碼,翻譯著觀照到的一切一切,直至……

今日,人類創建的「語言體系」,不獨是文字及語話,其按大自然情理仿製出來的「副產品」(包括實物、理論及至藝術和科研行動),結構著的物象、意象、心 象,其「語法」和「功能」進一步啟動著人類文化的演變流程。循文字、畫像、物象以至聲象記載著的歷史進發至今,人底所擁戴的「語言傳統」,究竟已出現微妙 的「相反效應」,影響著一切自然物理及生態的結構(或許那亦是冥冥中自然語系繁衍的本體)!在早已進入數碼年代的今日,如何翻譯如此「新世界」,恐怕已按 著人底建制,古承今襲,直接或間接的壟斷著此間閱讀人生的方寸……

人,在不斷試圖詮釋和翻譯自建的歷史和行動裡,孕育了以「語言操控」為權力分辨色相的世代,借道德、法律和教育制度為梯階,把弄著翻譯世界的導向!引述、 研究、論證及表述,多少不是在「傳統」的規範和監控下,成為體現著、肯定著、修飾著以不同面貌示眾的「當權者」,借其持之以恆的「道德框架」,按「公法」 逐一檢拾「翻譯的尺度」?獨特的見解和創造,隨歷史構建年月的增遞,愈來愈變成在「憲法」監管下純屬「投機性」或「偶然性」論述,藉僅餘可窺探的空間,伺 機偷襲,成功者不知要花上多少額外的力氣,才跨過保守之門,體現其「出類拔萃」的形態?翻譯,遂變成一系列不斷自我審查、小心謹慎的「有限性」文化活動! 務實者,或已早放棄翻譯,視一切已被安排或訂定的「理想語系」為文化之虛空裝飾;改革者,多企圖穿越一切「知道了」的背後,不惜進行左翻右譯,暗闢規劃標 準以外的「內情」,成就物象、意象或氣象間仍可延展的「語言美學」,促進人底本源的創造力(或破壞力),寄疑竇於好奇,竭力持續體現「改造世界」的「宏 願」!只是一朝得志,又多落入另一輪「偉大理念」的「保育行動」,以「大同」之說,「假想共同」的「美麗」,一統(局限於眼前的)「和諧」!(「和諧」, 或許只是「維持權力現狀」的「虛無願景」,虛假而不現實!)

是、非、善、惡、信、疑、忠、奸、立、破、成、敗、貧、富、新、舊等等之間,每維繫著抽象而封閉的道德框架,深切影響著翻譯的分寸。翻的武功,譯的策略, 承祖先群鬼的呼喚,編撰著、延展著人類歷史的荒謬。連黃仁宇試圖從「最不顯眼處」的歷史片段中「宏觀細究」地「翻譯」出來的《萬曆十五年》[2] ,在看似豐富的資料搜集底下,也逃不過三番四次「假設性」的「推理」,藉「已成的物象(包括文字符號)片段,以作者今日的「語言個性」和特殊體驗的「道德 框架」,論說評蹤,卻避免不了「翻譯」歷史過程中自行編作的「合理猜度」!歷史學家Eric Hobsbawn在他的《論歷史》(On History/1997年Abacus出版)中曾如此提醒我們:人假設著自身歷史比他人優越的事,屢見不鮮。但請不要忘記:說這些話的人多是知識分子,包括學校教師、神職人士、大學教授、新聞及傳播媒體工作者……

要人完全擺脫他的「身份感情」或「身份政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當人的「生活領空」早因階級分歧或人生際遇而墮入不同境況,知識分子的醒覺和責任或許是不 容缺少的日常艱鉅功課,最後仍離不開其「假設身份」的愚弄。翻譯生活的「學問」,其關鍵亦在於「學」的誠意和「問」的方寸,或如何放之於聆聽的磨鍊上。我 的「翻譯」迷思,或許是屢次失陷於自大(和自卑)以至自蠶的潛意識假設邏輯裡,只能不斷在製造下一輪「翻譯」的過程作出「有限的省悟」……

昔日「完全劇場」的追求,絕對可能是一種美學翻譯的「謬論」,假設著「純美」的應有「精神」,作出選擇性的取捨。今日香港舞台上的「各門專業」,多在缺乏 理解或深究戲劇藝術的「整體語言結構」底下,不同「界別」的「語言個性」、「功能」和「結構肌理」,很容易各自進佔一個劇場角落,按各自「語系邏輯」翻譯 其中,創作遂根底變成實似「等待奇跡」的「拼湊行動」!「完全」的「謬論」,每因參差的修養、能力和經驗,影響著參照不同「語系」的用心,成為另一「翻譯 智障」(或是「不現實」的假設)下難以為繼的「悲劇形相」!

上星期40多名理大學生各試圖以一件白色T恤做起點,透過「藝術行動」從中探索及詮釋身體和社群的關係。座落平台展覽的作品,無一不呈現著對歷史、文化及 社會「翻譯阻塞」的「空白」和「悲痛」,「行動」的「誤點」,每失陷於因嚴重欠缺安全感下而著力的「語言解說」中,或自困於「祖宗」的或「流行」的「道德 符碼」裡,還未及真正進入「翻譯生活」底層之種種,已彷彿被多年「訓練有數」的「學習慣性」(只追求樣版答案)統領著思考的方寸。當首次要以非一般的「行 徑」面對和重整生活裡累積多年的壓抑時,「行動」的「方寸」遂張持於「等待指引」或「偶然開竅」之間。在「交差」與「交流」的角力下,掩不住多年逃避自省 的「學障」:假設著「翻譯」生活的「程式」,理應在派發的「說明書」(筆記)上列表!只有三數願意真正靜下來的同學,放眼於「翻譯行動」裡每一湧現的不尋 常心脈,聆聽其中,享受箇中尋索的樂趣……

迷失,或許像戲劇家馬盧(Marlowe)[3]及詩人歌德(Goethe)[4]昔日假借浮士德(Faust)[5] 與魔鬼撒旦「簽合約」的行動傳說開始,探索人底如何按「合」和「約」的假設,捨棄審查一一本可自省自發自救的行動!「翻譯」的領域,默默制衡於宗教的、國 家的、社群的、商業的「組織(organization)合約條款」中,最後唯假借及放大「合約」的「超然性」,以「組織可媲美神」般的迷思,試圖掌控一 切獨立「翻譯」的國度,以「世界」打壓「小人」之卑微,最終是了結一切意欲自主的靈魂!

人底透過命名而來的一切「專有名詞」(proper name),真比天高?名目遊戲背後,其「目」本何向?其「名」可只是一「夕」間的「口」號,虛無得可以……

翻譯行動,或先從拆解「名」、「目」開始,重訪大地於自然!(如此「願景」,或許只是另一種「假設自然」的「美麗名目」,在下一輪「生生滅滅」之前彌留人間打誑半天而已!或許不應太認真「翻譯」其所以……)

 


[1]美 國電影,導演是蘇菲亞哥普拉(Sofia Coppola)。電影分別描述兩個美國人-一個看似擁有「一切」(包括家庭、事業、房產和名望)的中年男子和一個失陷於情感虛空的少婦-如何發現「迷 失」在現世生活的荒謬裡。作品借東京作為一個似陌生卻非陌生的現代化「超級城市」,透過「異文化」的處境對照,給角色提供審思於當下的距離,對存在的種種 浮世價值進行仔細閱讀……

[2] 《萬曆十五年》(食貨出版∕英文原名為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是僑居美國歷史學者黃仁宇於1981年編成的著作。作品已「翻譯」成德、法及日文版本。香港的進念二十面體將它改編成舞台劇, 這個星期在香港文化中心演出。

[3] 全名Christopher Marlow(1564-1593),英國依莉沙白時代的重要詩人及戲劇家之一。重要作品包括《浮士德斯的悲劇》(The Tragical History of Doctor Faustus)及《愛德華二世》(Edward II)等。

[4] 原名Johann Wolfgang Goethe(1749-1832),被視德國最重要的、多才多藝的文學家、藝術家及思想家。重要作品有詩劇《浮士德》(Faust)、小說《少年懷特的煩惱》(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理論著作《顏色理論》(Theory of Colors)。

[5] 「浮士德與魔鬼簽約」的故事,曾先後吸引多個劇作家的垂青,除馬盧及歌德外,還有捷克著名戲劇家哈維爾(Vaclav Havel)寫的《誘惑》(Temptation)、德國Gertrude Stein寫的《浮士德點燈記》(Doctor Faustus Lights the Lights)及美國大衛馬密(David Mamet)寫的《浮士德斯》(Faustus)等。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