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數星期給一群大學生搞了一連串以閱讀香港為題的「社會工作坊」,其中主要藉同學的切身體驗和經歷為「進行探索」和「建構學問」的起點。八成多坦言 主修的科目並不是自己心裡意願,只是順應制度的安排,按差遣調配進入大學,目標多不是「求學」,而是因應社會現實冀望早日「完成學業」,脫離「魔掌」!

沒想過自身生命和學問可緊貼的關係底下,工作坊的「埋身戰」遂變成一個令不少同學深覺充斥著委婉和好奇等矛盾經驗的「解剖場」:既沒準備上課堂要 「自行擋肚」,審思生命於當下;亦沒有想過上課時需要付出甚麼,只是靜待「填充空白」,索取片點「學術籌碼」罷了。經年的學習慣性多是被動和按指引工作, 以完成「教育程序」訂定的「應考活動」,恐怕沒真箇打算要與任何人、物或事建立真摯的關係(有同學直言:除非那絕對是與分數攸關)。學問,真不知幾曾真正 開始!

在今日保守主義愈見抬頭的「問責制」社會氛圍下,問題,意味著「有難」、「不祥」、「煎熬」、「被挑戰」、「被擺上檯」或「容易上身」等消極的「煩惱 事」!「學」未成,皆因「怕問」(或是「怕被反質問」)的陰霾下,致「學問」難成氣候。更難談得上提問的深度和其中可切割或引申的思考和視點。在一個處處 「急於求成」的商業社會,可以想像其制度亦反映著它底「只求拔尖而未及補底」那淺薄的教育政策方針:最後,難免只求自身生存,少理道德公義!但儘管如是, 並不完全代表同學內心沒有需要解決的問題。當學問的焦點轉回每人每日要不停面向的生活和人事,關注問題的心如浪潮湧現(「渴求即食靈丹妙藥」而一發不可收 拾的情況亦在所難免),這是上佳的「求學」起點!亦是了解我們現存文化背後蘊藏著的、需要正視的「社會現象」……

上星期問及這群大學二、三年級同學最關心的切身問題,按原文實錄計有:

「我阿爸究竟係點樣?」

「點解之前個女朋友會走?」
「將來生活質素如何?」
「我將來的前途會是怎樣?」
「生命的意義是甚麼?」
「為甚麼香港人那麼無情?」
「讀書究竟要讀幾耐?」
「點解明明好簡單的Physics,考兩年都肥?」
「點樣可以生活得快快樂樂?」
「為甚麼我到現在都沒有問題?」
「我生存為了甚麼?」
「人生的終極意義是甚麼?」
「點解人有生老病死,生存是否為了迎接死亡?」
「為何人要隨波逐流?」
「點解傳媒報道手法越來越過份?」
「點解出生要學廣東話而不是英語?點解英語係國際語言,而不是廣東語?」
「人是否有必要結婚?」
「我的責任究竟是甚麼?」
「點解個個人以為我好需要人地幫?」
「點解男人到中年的處事模式都差不多?」
「點解我永遠都唔可以成為一個被偏愛的人?」
「我的興趣是什麼?擅長什麼?什麼樣的工作最適合自己?」
「點解勤力沒有對應的回報?」
「我是否一個有能力的人?」
「點解我會郁?」
「人邊度?」

按二十多人所關注的「切身問題」聯想他們背負的「生活概念」和「文化承擔」,委實反映著香港現存的「社會問題」,在嚴重缺乏生命教育的體制下,年輕 一代欠缺的是精神培育!這一切教我想起日本電影導演是枝裕和於一九九一年發表的紀錄短片《從乳牛身上上了的一課》( “Lesson from a calf”∕港譯:《另一種教育》),內容涉及作者用了三年時間,以家庭電影模式記錄長野縣一所願意拋棄教科書的學校,如何讓一班小三同學與一隻乳牛學習 相處的過程;目睹小孩透過親身負責飼養乳牛和面對小乳牛出生至死亡的經過,深切對成長有所體悟。片中六、七歲小孩的詩、畫、日記和「飼養計劃」和「工 程」,似恰巧回應了這群大學生提出的大部份問題。通識學習,並不是一門「專教科目」,是每一位老師及「教授」們也應具備的「常識」!教育的真正意義,並不 是為當權者的「春秋大夢」服務的機器,更不應是為大經濟體系輸送工卒的「生產機構」,而是切實栽培人學習和體驗生命的真諦,從中啟思生活的創造。一個為人 民教育負責任的政府,其眼界必須為人的生命及精神素質著墨;一個敢於與學生一起學習的「教師」,必須回歸生命的基本課題,與同學一起借不同介面切入生活種 種核心價值,以常識作啟導的起點。香港的教育工作者們,可有拿出真實學習的勇氣,引用像長野縣這所小學的教育程式:沒有上課時間表、沒有指定課室的形規、 沒有成績表?電影記錄中,只見家長一起在過程中分階段分享同學的對生、死及生存責任的論證和發現,同學的反思,明心明性。

一九八七年我曾在藝術中心執導的一個短劇作品《盧比出生的那一天》(“Rupert’s Birthday”),作者Ken Jenkins亦是藉著一個初次體驗月經的少女目睹乳牛出生的經過,頓悟生命的奇妙和可能意義。記得當時觀眾不多,在沒有「市場或製作價值」底下,誰來關 心如此一個故事?難怪上述其中同學問及香港人為何如此無情。劇場藝術如同教育一樣,必需有其文化責任,創造一條可對生命深入「提問」的跑道!過去七年,從 創辦《一鼓作戲青少年創意工作坊》學到的經驗是:放下身段,與年輕人一起借藝術過橋,重新「邊玩邊做邊學邊聆聽」!惟欠缺的是一個可自行經營的「牧 場」……
最近一則有關一所學校模倣補習社聘請形象顧問替教師設計海報的新聞,實教人不敢想像老師他日的去向,只怕與教育本質愈走愈遠!就連我們的曾特首在前幾天在 中大發表的「務實領導」演講,竟托出一大堆當代及歷史政要人物(包括虛擬的占士邦)以證其言之所以,由歐盟之父尚‧莫內到拿破侖、艾森豪、麥克阿瑟、秦始 皇、劉邦、項羽、曹操、劉備,由前美國國務卿鮑威爾到林肯、牛頓、貝理雅、鄧小平以至香港殖民時代的夏鼎基,在「務實」和「務虛」的言辭之間,強化「領 導」的「角色」。在莘莘學子之前,不知曾特首在「自強」之間(後面還有一批高薪厚祿的「智囊團」助陣),又如何面向上述學生所提出的「切身問題」?假如放 下bow tie,只是另一場「政治騷」,恐怕真正「務實下鄉」的動作仍遠!

香港的老師們,你可往哪兒走?在每一顆生命曝光的旅程中,可各自找得住一隻「乳牛」回校,沿牠底一生腳印,與學生一起體悟人生老病死的倫常意義?電影中記錄的老師甚少發言,當想發言時,他舉手問:「我可否談一下自己的想法?」在他眼裡,從沒有「缺席的學生」!

老師們,放下管治之心,拿出勇氣,或許我們可從頭做起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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