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讀戲劇的朋友致電給我,談及學院內「戲劇文化」的「乾澀」和「空洞」。語話之間,發現「戲劇生活」裡填塞著的都是一大堆「似是而非」的「專 業名詞」:台位、空間、動機、前提、文本、場口、直行、台左、台右、台中、上場、落場、快慢、光暗、吐字、行動、點子、韻律、目標、面光、佈景、道具、裝 置、台詞、對應、交流、做手、假設、假裝、「穿崩」、聲線、節奏、質感、厚薄、高低、形式、風格……當生活都變成「拆招過河」的「當家手段」,戲劇亦再不 求甚解,但求「依『法』辦事」,何「戲」之有?

今日的「專業培訓」,多活像一種市場式買賣。各自圍繞在一二套「方法論」,這一邊「以法促銷」,另一邊「以身試法」。學院的生活,遂乾脆變成「按本 子」立法、學法、練法、執法、守法的地方!「法」,畢竟流為「教」與「學」間的一種「交易」模式;生活,淡化至無影無蹤。結果:藝術、知識和生活分家,各 自表述!

今日學藝多急於求「新」求「成」,「破法」變成唯一思慕的、可「推銷」的「創意之法」或「成就之道」,每容易墮入純「形式主義」,結果:「藝」與生 活之間,總沒算出認真的點滴?「賣藝者」,一二翻滾或打三兩筋斗,便搏得無數掌聲。苦練幾套看家功夫,那有不成之理?難怪此間愛做「騷」的,無不興起裝胸 弄腿,只為贏得連串掌聲!記得一位「名導演」常記掛「掌聲」的「應有位置」,害得表演的只用心「看準時勢」,使出看家本領,但求「掌聲就位」!如此演藝, 每日電視廣告比比皆是!

「藝術」圈內,也多跌入「純屬『法』事」把玩的深淵裡,不能自拔!究竟一切形式法則背後,是暴露著甚麼樣的生活或精神形態?關注所謂何事?卻甚少談 及!將表演變成一二套「方法論」,便活像美國崇尚「方法演戲」的演員,對「寫實」以外的戲碼,一竅不通!更可想像為何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歐洲的「新浪潮」 電影的創意及精神,從沒登陸荷里活。當藝術變成制度化的「法則」時,它本有的靈活性和可塑性每同時備受「編制」,進駐「法理的殿堂」!

如何將生活裡的「實在」,轉化成精神上的多元「表述」,那又豈是單純「方法」的「耍玩功夫」?心法的建立,還須對自己及周遭人事物投以真正的心機(又或是「輕盈」的心思),才有所「悟」!最近重看阿倫雷奈(Alain Renais)的《去年在馬倫巴》(Last years in Marienbad), 令我聯想到「法」和「時間」相碰下可能建構的不定率,當「故事」、「角色」、「表演」、「場景」、「時間」、「記憶」等「法則」全然反轉的時候,想像亦因 「法界」的遷移重新尋找滑翔的管道。「實在」的生活,借不同「法道」的呈現,進入如哲學家Gilles Deleuze深懂的「不同和變異」(difference and differentiation):借已存在的作者,思其理繼而爬行其背上,醞釀出迴異的另一套「實」和「在」,教你我重構兩者間本來自如的「學術耍玩」 (只是搞「學術」和「學問」卻又是兩碼子的心事),打開不一樣的天窗!

法,不是不練,亦不可不練!不練法,那有所悟!不單去練,更要摸透其所以!只是今日可明白法理的渠道很多,願意下苦功悟法的卻鳳毛麟角。一瞬間的 「悟」,卻因基礎虛浮,難持之以開道。以前因「師傅教落」便埋首苦練,卻多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活像學戲曲的,甚少研究為何要演、為何這樣而不是那樣演!求 「美」卻少理「其美何從」!一大美好傳統,在只管盲從「守法」的大前提下,難有所悟!「真知卓見」,多維繫在祖先「守法」的外在規矩上,卻少有「理法」之 頭緒!「破法」?大逆不道!?我想香港話劇團的毛俊輝在最近一次座談會上談及戲曲藝術失去了的「傳統」,大概是強調今日表演者及導演們沒先做好「基本 功」,以至甚麼「變革」都是虛有其表。在今日的商業社會,怎樣才算「打好基礎」,恐怕都變成「證書化」下「美麗的假設」,其「標準」亦隨時勢變質。學藝心 的「源起」亦然!如此這般,又豈有可傳可統的功法?就連香港話劇團也因公司化後的「生存問題」,求「美」的國度亦趨市場化之所以!

一日「曝光」學藝,其「光」何處、其「曝」何向,學法之時,不可不理!「畢業」者,只屬「禮成」,卻不一定意味「法成」!生活的磨鍊,以身心試法, 或有所憶所悟之道!外在法門,琳瑯滿目;內在法門,鮮有深行者。在急欲上位而求其次的年代,萬法如一:為利是圖!談不上甚麼「法」與「不法」。其實理應內 外全修,才懂「破法」之道!「破」,不一定是「破舊立新」,更不是為「破」而破,而是要先弄清為何要破、那兒應破、那兒不用破。「破」不等同「解」: 「解」而不「破」,「破」而不「滅」,乃上乘功夫!

「立法」之道,以「無法」為先!

法道,本無常規。只有自然中法理,隨風而調色。可啟悟,卻不好「教」!「教」,似是一種理所當然「執法」的權衡遊戲,只惜為教者鮮有持續學習之心 (因應不同學習作出相應恰當的導引是一生的功夫),年前的經驗,變成不斷翻版的「老本」之餘,其「法」的依據,恐怕只屬「人家法道」,經不上三兩風浪,唯 化作「牌匾」,以示其超然地位不成?世界卻已翻上幾翻,為「學」的已陷入另一「新城」苦況,無古「法」可依!

探討作品的「藝術性」很容易變成「一系列令人煩厭及充滿技術性的乾涸文字」,當同學急於「效法」或「求法」的過程中,卻沒想過「法」根本不在「專 家」手中,它就在每日的生活裡,全看腦袋如何「曝光」於知識疆域和生活當下。當身處的「生活面相」也未及看個究竟,那會關心他方人家的好事?當學習的疆界 只維持在「專科專讀」的商管法理下,又豈有立體的學術及文化觀念!「藝術」的觀賞,很容易憑藉一二感官的矜持,執著人家「法道」的光環,亂點鴛鴦!

假如要重組設置問題的「方法」,可隨心「安放」於不同的生活片段,從中引發理解或引申創作的空間。人、物、事、時空,相互輾轉進入相惜相扣的生活國 度,藝之所以,是從中引出的不尋常關注而起,借一條特殊設置的橋樑,觀審生活世界之種種,覓其精神之所以。學戲,是一種尋求及認識「生活曝光」的旅程;箇 中滋味,是一種經過體驗、重整和實證勇氣使然的生活觀照……

誠然,「法」的問題可以沒完沒了,但懂得如何按特定素材提出和建構有質素的問題是重要的起點、過程,引申不同階段的「總結」(那也不外乎是另一問題 的另一個新起點罷)。如哲學家Karl Popper曾建立的一條有關「問題」的思考程式:P1↓TT↓EE↓P2(P1=第一條問題;TT=Tentative tests試探性測試;EE=error elimination排除錯誤;P2=第二條問題),每一問題之出現,皆因其他問題所使然,建構問題等同尋找「更癥結的問題」所在,是一種人類文明進化 的基本行動過程!今日我們「看見問題便卻步」的文化,實在嚴重有礙學習!不是給問題找了「答案」便「完成工作」,「工作」的藝術在於尋覓、體驗、重整和建 構生活的過程,每逢「答案」,隱喻著是面向「新問題」的時候。奇趣的生活,盡在「提」、「問」、「放」、「拿」、「卸」、「取」、「觀」、「味」、 「意」、「守」、「托」、「追」、「仿」、「求」、「拾」、「捨」、「滙」、「聚」、「分」、「解」、「排」、「除」、「按」、「接」、「上」、「下」、 「究」、「研」、「習」、「試」、「驗」、「成」、「敗」、「欲」、「望」、「儀」、「識」、「辦」、「辨」、「辯」等等行動可能之間,享受「大學」之 道!

學戲,一切由你我願意如何建構每日生活及心智的內容開始!這不可能是「畢業後」、「退休後」、「買樓後」、「結婚後」才發生的事!這是此時此間重整生活觀點、焦點和「心點」的勇氣!

學藝,本無「法」可依!只有如何從自我驗證生活裡深入淺出的反思悟道……讀書、遊歷、看畫、研樂、習舞、測光、調音、擇色、繪寫、表演等,乃磨法、 驗法、證法、理法的當下藝術行動,若理到意到氣到功到和心到,其味無窮!上乘者,其藝每真每動人!(人,不等同「所有人」,或「群集之眾」;真看官,其 「藝」無常!)

或許認真看見需要「卸法」的日子時,「法」與「道」才開始通靈!

瘋子日記1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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