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懷疑人家為何將貝克特看成「大師」,只是我從來不愛「大師」罷了!我愛貝克特的作品,我不敢說我愛他。他於我而言,只是一把聲音,亦近亦遠。我不知理應如何「忠於貝克特」,那恐怕只是另一次一廂情願的推敲。

年輕時,總愛假想「大師作品」的「應有儀容」,那是源自虛榮的無知。記得唸大學時教授總愛說契可夫(Anton Chekhov)理應如何如何搬上舞台,自己一直懷疑:姑且按文本的表面證據,假設出一個似異常合理的邏輯框架,但可真代表那是「準確無誤」的「詮釋」? 詮釋,意味著一種倚靠言全的思想過程,其中「解放」出來的「色釆」,又無不夾雜著一身「特殊條理」。文本的「釋甲」,在於閱讀者本有的經驗上進行辨色, 「甲」之所以,多有「聲」有「色」,作者和讀者的「再造」混成一片,其「釋」怎思?

美國導演安德里格尼歌里(Andre Gregory)排演契可夫的《凡尼亞舅舅》(Uncle Vanya)的時候,對「詮釋」一般人眼下的「大師作品」有脫胎換骨之妙:「排演」只是一次更深入閱讀的旅程,從中重新按當下環境,進行「理解」的活動。 法國電影導演路易馬盧(Louis Malle)的1994年作品《在四十二街的凡尼亞舅舅》(Vanya on 42nd Street)正是對格尼歌里的「閱讀行動」(reading-in-action)一次「進行記錄」的「電影行動」(film-in-action)。 二者在大衛馬密(David Mamet)的文字詮譯間追踪那遙遠的「大師景物」,甚麼比這樣的「自然行動」更具「自然主義」色彩?難道他們都「違反」了「契可夫精神」?對曾經歷如 《海鷗》中Treplev尋覓其新時代戲劇的契可夫來說,不知他又會如何「閱讀」三者不同層面的「詮釋行動」?

有說貝克特的版權經理部為「保障」貝克特的「完整性」,對搬演作品下設了「緊箍咒」云云,相信那是另一種「保存商品價值」的「商業行動」,對創作中必然存在的「詮釋行動」依稀愚昧,以「假借大師之名」和「版權法」的「金剛圈」,行使其「道德強權」!

有見貝克特在世,也曾對人家在自己作品上的「詮釋行動」有所微言,更曾有阻止演出的「先例」,故他死後,難怪人家繼承「遺願」,以保其作品不斷假設 著的「真身」!我想「文字行動」和「表演行動」是兩碼子的事。我曾親歷美國劇作家愛德華愛爾比(Edward Albee)執導自己的作品,他的觸覺似乎停留於文字的「再表述」,似將演員的演繹綑綁在文意和字象的語體和結構,難讓「人」自由呼吸其中。或許貝克特的 「執著」和「遙控」聊是一種「不能全然闡釋」的「特殊空間」,但就算是「依照原文本」進行「複製」,誰可「保證」真的「原汁原味」?

大師,其「大」在於生命的睿智。一個如此睿智的人,又豈會不明白劇場藝術的「再造性」,它的存在,並不是「複製」,而是對關注的人、事或議題進行更深入的閱讀和推敲。師,借鏡之意。採用其法與否,正是學問求證的本源行動,從中進取,再探問究竟之可能。

若是人,大師不大!若是鏡,其「大」還看「框」的幅度與來由。

我愛的「貝克特」,是人間轉化出的一道可師之光,從中審視的過程,或許充滿著粗暴和無知,那恐怕如是貝克特自構的人物般,必然途經的旅程。

我對「版圖」和「權力結構」有不一樣的「閱讀」,就容讓我衝撞「大師之門」,以冀悟生命一二於其中,那不是「大師」理所容人之道嗎?

倘若不,我還是早日放棄「貝克特」為妙!

*原文源自網誌「瘋語在快樂的日子」/ 瘋子日記10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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