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前,惠芳找我談及想再演 Happy days裡的Winnie,我一口拒絕了:「經歷過了,真不想再回頭!」

二十多年前的我,不知怎地早給貝克特吸引著。我著陸香港導演的第一個獨立創作,是貝克特一九五七年的《終局》Endgame。那一年,與一群業餘戲 劇發燒友排了五個多月,不但對貝克特著了魔似的,對生活和戲劇便是似懂非懂,終日流連於人生的茫然裡外,那是一九八三年的事。四年後,再拈上中英劇團的 Happy Days《快樂‧等待》(張可堅翻譯),「快樂」和「等待」早已知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演 Willie 的盧俊豪還十分年青,而惠芳是高本納(當年中英的藝術總監 Bernard Goss)特別推介演出 Winnie 一角。對高本納來說,《快樂‧等待》是「一石四鳥」(四名年輕戲劇人)的「藝術決定」:以最有限資源,給四名不同背向的戲劇工作者一次較另類的「實驗投 產」(因貝克特絕對不是「有市場價值」的貨色)……

依然年輕的我們,真箇享受那次難得結緣的機遇。戲,在昔日還未改建的麥哥利小劇場演出,只動用了一千五百元製作費(那年我當上中英的駐團設計,包辦 了全劇季六個製作,因應平衡全年有限資源,遂以「翻倉倒篋」的原則將多年累塞的儲備物資再用),卻是我至今一直最喜愛的設計之一。排演在藝術中心頂樓進 行,經歷是:難得的享受!仍記得盧俊豪雖只得不多過十句台詞,卻與我和惠芳「由頭踩到尾」,一絲不苟,每日流上的汗水,不比演 Winnie 的少。那年舞台監督是經驗仍淺的張向明,燈光設計是駐藝術中心的 Anthony。人丁雖少,但經歷至今仍十分回味。

回味的是與人一起創作的經歷,但真正焦點卻離不開貝克特世界的「淒美」– 在存在的懸浮間,如何拉著僅餘可能仍看到、感應到的物象符碼,借它的有限跑道,作無限量起飛疾走?妄想覓得一二意思,便死纏不放的向世界呼喚:你們聽得到我依然在說在唱在喧嚷嘛?真累……

哪為甚麼還是要再來一次?難道還不夠?

香港這片只談「自由經濟、不談文化素質」的土地,可真值得「再來一次」?(就最近應香港話劇團出書,邀請給《梨花夢》撰稿,回顧創作經驗為例:我認真地寫了五千多字,最後也逃不過因拒絕修正「編輯團」的「指定刪除部份」而被審批棄稿。如此「文化空間」,何堪足惜?)

近月在家中埋頭反覆思量,又寫上了十數萬字。行文間,貝克特的鬼魂似上了身,在電腦鍵盤上的手指運動,又牽動了連串貝克特小說裡角色冗長自白的想像,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彷彿突然真正明白 Winnie 喋喋不休的原委,其中的「美」,真教我一再動心!

我還需要些甚麼?

我依然眷戀 Winnie 的堅持!我需要那不尋常的「美」!活著,畢竟已是一件不簡單的事,更何況可「再活多一次」!

想到那日再遇的惠芳,已接近邁進 Winnie 的年紀。二十年的生活,怎會白過?都在她臉龐上掛著:無悔!聲音,依然熟悉、親近……但曾走上過的路,又是一番怎樣的經驗?

遂打電話給惠芳:「我改變了主意,可以嘛?」

*原文源自網誌「瘋語在快樂的日子」/ 瘋子日記1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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