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因「高行健藝術節」而興起一陣驟近且遠的「文學氛圍」,卻總教我提不起勁一起與人家走到中大湊湊熱鬧。不知是否因最近的降雨量,減低了出門的意欲,或是從來不愛如此近距離追蹤一個作家的足跡?要說要看的,不是早已藏在文字行間了嗎?

寫作從來都是隻身上路的事。對一個深切關注周邊生命的作家來說,與世界的交往每是靜止間的探問,隨自身的特殊性,聆聽箇中與萬物碰撞間所發出的聲響。文字是他試圖作上「深情對話」的橋樑,觀照一一,梳理思緒,從中策騎,讓想像飛翔。現實裡的談話,總嫌不到位,充滿跳接和前設的假定,話語不能像行文的冷靜、細緻和盡情。喜歡高行健的話,看他的書(或畫)便足夠。一個作家一旦變成一顆被人家追捧的「明星」,公眾行動頓成為文字私密空間裡鬧出的「鬼事件」,大事鋪張幾回,只怕留下不了甚麼之餘,更破壞了美好的想像。

據聞,貝克特是一個寡言的人,亦不愛公開的曝光。那是可以了解的,因為要說的都寫下來了。在今日集團式經濟體系運作下的社會,誰都不肯放過任何可建立品牌的機會,一概特殊人物,極盡譁眾取寵的能事,藉以謀利傾銷。人,迅速隨市值「物」化,變成古怪的神話,好讓你盲從追捧,以先睹為快之心,唯恐錯過了大好沾光的機會。遺憾的是今日學術界竟不斷模仿集團式的「經營手法」,以「市場邏輯」安置「立論基礎」,甚麼「學術自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美麗誤會」。任何認真尋問的意向,已是一種「絕唱」!貝克特似從來沒有興趣花時間於混雜的媚俗瑣事;他的人物,多是叫自己從瑣事中停下來問一問:我究竟在做什麼?

集團式運作的世界裡,早給人訂下「合約」:以「利潤」買下你一生任何可能的「獨立空間」!難怪貝克特的人物,連卡夫卡的「浪漫」也唯恐是另一種可蒙蔽心神的「美麗情節」,以人底生存邏輯背後的極度荒誕,拼命引申,解剖一呼、一吸、一言、一語、一嘆、一息、一靜、一默間可能飛過的思緒,直到可能終結的一刻!對貝克特而言,似乎沒甚麼比人底的不快樂更可笑,但想深一層,假如這種情景已是眾所周知的事,那確實再沒甚麼可以一笑的東西。難怪「不懂笑」的「笑匠」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以「隱蔽的面孔」在1965年貝克特的《電影》(Film)中,追溯人底「愛看」與「不想被看」間矛盾慾望。

對貝克特(1906-1989)和高行健(1940- )而言,在一個人家為自己而設的「藝術節」中,不知又如何去「看」那「被看」的微妙處境?相信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 1859-1941)早對這個問題在《物質與記憶》(Matter and Memory)一書中對「看」、「被看」和「看見的影像」,有深入的探問。這位比貝克特再早了近半個世紀出生的哲學家,對意識流的研究,似乎早給二人鋪陳了一條可馳騁的大道。

貝克特和高行健是兩個源自不同時域的作家,二者均涉及跨國遷徙和兩文兩語文化的影響,先後同樣因不同情景下由自身國家跑到了法國,亦同樣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但是在探問的過程中,二人的生命觸覺和搜尋存在意義的時間線,實在有先後時間和地域文化落點的差異。仔細追蹤,倘若沒有貝克特,深信高行健的創作思維會很不一樣。我不是說後者有抄襲前者之嫌,而是在按時間軸上線向滾動的人間意識體,每填滿著線性的傳承、濾化、對話和碰擊,連「反線性」或「反傳承」本身都難以逃離文化交錯互動的宿命,在特設時代和歷史文化的共震下,其連鎖的關係是難以(亦沒可能)切斷的事。在相差五十四年和交疊四十九年的生命光景中,世界的轉化亦隨二人作出的文字相互對照著,引申出不少非一般相關的思考。

一個人,真的沒甚麼了不起!

那只是一種「市場價值觀」,藉格物量估可增值資源的想像……

人,聊是宇宙萬物間其一卑微的品種,藉先天和後天的承載運轉,啟蒙出不一樣的旅程。作家的文字,只是試圖如實按特殊時空觀照記錄或聯想生命之所以罷!

誰又神化了貝克特?或許,是冀盼透過他背後殊不簡單的叩問意識和對生存作出過義無反顧的追溯,從中沾染片點可補償當下按鈕文化的失落罷?

我不知高行健對為他而設的「藝術節」有怎樣的想法?其經驗又是怎樣的一回事?但旁邊為此而自我編制行動於節裡節外的人,似乎顯得更興奮,其「精神出處」何向?深信,眾生事,人總各有所得或失,之後,有多少會像貝克特的人物般,將世界暫且拉停,看一下箇中事由;自己的神志,獨愛往那兒走?

香港,斷不是高行健的「彼岸」!香港,卻填滿著千千萬萬個貝克特的人物,等待著一個可真快樂的日子……

瘋子日記200608/原文源自網誌「瘋語在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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