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曾在一個名為《一鼓作戲5:打開你的通識五臟廟》[i]的 青少年工作坊與一群青少年及兒童分享了一部電影作品《生》(Life)。它是一條只有八分鐘長的獨立電影短片,由日本創作人田邊誠一於2003年親自編 導。全片由開始到結尾沒有任何剪接,只有一個與電影一樣長度的平行移攝鏡(parallel tracking shot)一 “take” 過沿著一個貨運碼頭堤岸拍攝「一個女子一生」的故事。整部作品沒有對白,只有十八段在鏡頭前後穿梭的簡單「角色步行事件」,內容圍繞著一個女子觀照自己由 年幼到年老曾幾遇上的幾段「人生離合經歷」,透過不同人物的時空調度、簡單的身體步伐和眼神,加上三兩道具的導引,勾劃出一個令人可從中自由意會和極富想 像空間的影像故事……

或許按以上描述,很多人會強烈懷疑這會否是一齣「適合」青少年觀看的電影,內容既沒深入觸及青少年成長的感人場面,亦缺乏針對或深入探討時下「青少 年問題」的素材,更談不上具備一般大眾媒體提供及普遍認受的「娛樂」成份。似乎今日不少為年輕人設計或策劃的「青少年行動」,很容易落入以上「理所當然」 的俗套判斷,假設著一般青少年「應有的」心智,從而「投其所好」(或政治正確地「按常辦事」)的選擇一些較「大眾化」、較符合「常規口味」或「具備合理個 性」的電影作品,冀能達到既「可供欣賞」亦「具教化意義」的「雙贏功能」。我選擇《生》這部電影的主要原因正是它完全缺乏以上「標準」和一般假設應有的 「慣性影像動作」!

當電影(或運動影像)早成為今世代成長旅程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生活部份、當文字世界及其引申的邏輯逐漸大量被影像邏輯智慧取代之際,如何面對青少年今 日偏向以視像表達自己的形式或方法,是一個不可不正視的現實。早於八十年代美國電影導演史提芬史匹堡在電影《外星人》(“E.T.”)中把那位「外來客 人」塑造成一個頭顱巨大、食指超長而身體卻十分纖小瘦弱的生物體,似乎要借其外表隱喻在電腦科技壟斷下必然逐步衍生的「未來人類進化」的可能形態。今日年 輕人從電影到電視,以至網上遊戲及通訊網站裡可瀏覽的互動影像,深切影響著他們的官能發展,在側重面對及接收著大量符碼影像的支配和分析底下,其「生命」 旅程早已進入了非「傳統生活」可想像的文化肌理。生命中的處境(situation)、事件(events)和文本符碼(texts),輾轉進駐一度遊離 空間,於現實和虛擬領空間徘徊不定,從中對種種生活價值可作出的「評估數據」和「運算方式」,或許已逐步超越了二、三十年前的想像。

《生》的影像世界不尋常的簡約(minimalistic),在「漫長」八分鐘的穩定鏡頭運動裡,既缺乏商業廣告的跳躍影像,亦缺少不斷轉換的場 景。當一切「反常地」從靜止開始,年青觀眾的「眼界」被迫一改平常觀影的態度,意念隨著緩緩而動的空間軌跡,專注的遊走在鏡頭前漫步或盪過的身體和臉孔, 在人物進出之間,一段隔著一段的「留白」空鏡,彷彿讓腦海進入一個可「思前想後」的空間,循心率的起伏,觀眾不僅可自由地按自己的生活情理給電影人物開拓 或編織一段段故事,更可思考其中人物和他們可以(或未曾)建立過的關係。這「悠長的八分鐘」頓變成一次不尋常的體驗,年青的脈動稍稍紓緩,開始想起自身生 活裡曾碰上的「生命故事」…… 在此間不斷急切追求成本效益、處處要求即時答案的文化氛圍底下,我突然看見當中一名年僅十歲的觀眾眼有淚光;看見另一邊凝神專注的小伙子和他及後提起自小 父親離異的聯想;我看見……年輕的身心,暫別平常的緊張競逐,欣然進入一幅接一幅自我生活追溯的圖畫!

誠言,我不是妄想引用「八分鐘的影像」讓年輕人去假設人生理應如何。(我們根本不應假設「年輕人不喜歡談人生」或「年輕人不應想得太多」。)「八分 鐘的精神挪移」只是一次試圖拋磚引玉的戲法:重點不是田邊誠一要說的故事而是這群年輕人可如何借故事裡的「模糊關係」和「濃縮而抽象的時空」,追溯自己一 直關注(卻甚少有機會表達)與家人及親朋離合間那源遠流長的生命課題……

香港的學校,多把青少年擠進「急欲達標」的「競道」上,知識和生活彷彿早已分家!

香港的中小學校,很小讓青少年面向整體人生,立體地思考生命的故事!學習旅程中,更少觸及生、死、離、合的經驗交流!

近日與家兄一席電話交談,得悉他甚少與女兒談及家庭歷史,更少談自己的「童年往事」和相關的「少年反叛日子」,獨怨女兒「難相處」,沒成熟一點去珍 惜已安排的一切……我心裡一沉,聯想到今日多少年輕人的父母因工作繁忙而缺乏與子女認真溝通的空間(記得我也曾幾是如此的一個父親)。當「上一代 的成就」變成理所當然「金科玉律」式的「典範模型」,多少年輕人的意見因此被「禁錮」在當權者(包括父母及教師)的「過去意識」和「物質領空」底下,頓覺 「別無選擇」!唯「精乖的」(卻從來懷疑和不信服的)學習一套接一套按「舊時價值」建構的「生存理論」,逐漸感覺被強烈拉扯於「脫離此間現實軌道的訓話」 和眼前急疾湧至的「極速時空」之間?當今日「成年人」製造著一個已不能回轉的資訊爆破世代,以天文倍數發展的科技及商貿壟斷的金融體制雙管威迫之下,年輕 人的腦袋已默默進入了難以依循昔日世界常規和節奏的混沌狀態!當周邊世界逐步傾注於基因再造、大量產品複製的經貿發展時勢,如何令年輕人避免過早失陷,變 成消費主義的奴役,冀在被「編入制度」前多點理解人底生命可能更值關注(或同等需要關注)的故事,這似乎是急不容緩的事……

現代哲學家Jean Baudrillard在“Fragments”一本訪談錄中曾引述文化評論家Regis Debray這樣說:“……we are threatened not by separation or alienation, but by total immersion.” [ii] 倘若我們真的要認真探究「年青人的問題」,或許我們應先了解我們給他們預設了一個怎樣的世界:一個令他們墮入於連串預先被標籤的「問題抽屜」裡,看不見世界本來的自在!

我深信:思考「青少年的問題」不如學習與青少年一起認識其身處的「特殊年代」、一起行動去尋找各自可解決問題的方案!

這是我在工作坊內親眼目睹的生命旅程:

「八分鐘後」討論及分享不同生命故事才是行動的實在起點!

「八分鐘後」一起重構電影攝製的整體內外場景才是另一實際生活行動的探索!

(我仍記得這伙年輕人在尋找過程中高談闊論的興奮和鬥志……)

「八分鐘後」主動拿起一部攝錄機尋找自身故事的可能國度,才深切體會到每一個年輕人背後有著的「八分鐘」,竟可以是如此不一樣的精彩世界!

記得我年青時曾由一間電影院迷走至另一間電影院,經過一段「每年觀賞四、五百部電影」的日子洗禮,從已故法國「新浪潮電影」(New Wave Cinema)大師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於上一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創作的《四百擊》(400 Blows)及《野孩子》(The Wild Child)到今夕二十一世紀初岩井俊二的《青春電幻物語》(或新近上映村上正典的《電車男》),我深深體會到不同時代裡生活和影像間的不同細密對話。年 青心曲,並沒有因時代的變遷而變得比前「輕率」或「矯情」。獨怕不願再知赤子心事的現代人……

日本詩人導演是枝裕和在《誰知赤子心》裡,面對四名受困的少年及孩童,從沒放棄欣賞他們任何一絲絲可能的美麗!放棄他們底美麗的,是成年人!

「生」之「旅」,在工作坊三十位年輕人的心界裡,誰知接疊著的究竟是經歷了多少萬年生物進化的「八分鐘」生命果實?唯觀察、聆聽和不斷自我驗證的行動,或可尋得一二今日在年青路上漫步(或疾走)的線索,從中徹悟!

瘋子日記261005


[i] 這是香港政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2005年藝術家駐場計劃的項目,由瘋祭舞台策劃,於上環文娛中心舉辦。<一鼓作戲青少年創意工作坊>是筆者於1999年開始創立,藉表演及視覺藝術媒體為「行動渡橋」,給青少年一塊可重整及開拓自身生命和生活價值的園地。

[ii] Baudrillard, Jean. (2001) Fragments:Conversation with Francois L’Yvonnet. 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P.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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