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我刻意沉溺於「悲情」,還是周邊環繞的「悲」、「情」建構著我?實在一時間難以言清一二。字裡行間,彷彿多少是自己一廂情願苦陷於靈魂裡的造像,假設著「理想城市」的應有圖碼!人世間又豈有「理想城市」!或許,只有居住其中「有」和「沒有理想」(或「根本沒去想及理不理想」)的人,各按其「理」想於當下,引申行動之所終?只惜各自表述的「真理」,其理多雜多亂,輾轉構想出不同的「心相」,其「悲」裡之「非非心事」,又是一醬缸般膠著的人情!

站在飛鵞山遠眺,此間城市猶如一個黏滿沉積的石屎森林,掩藏著水洩不通的慾望;再從飛機下望,城、市、地、域相互編構著的一幅地理圖譜,給大陸南移氣流覆蓋得軟綿綿的,逐步喪失了志氣,給城市本來的好強突添上幾分迷濛幽郁,將「悲情」化作幻裡雲霧,頃刻連餘下的三分鬥心也消逝於無形;打開電腦,透過Google Earth的「天眼」探索兩年多前數碼記錄的香港,它聊是一盤資料數據,從不同遙距或角度,呈現著那間生活的一系列「物件編按」,何「悲」之有?

這不又是文字作怪:似乎前二者仍逃不開作者自我假想的投影,以一己的「特殊」視界,勾出另一番「串疊」的符碼,詮釋著主觀的「城市悲情」?後者的「冷眼」,恐怕頓將一切變成「案內圖騰」,把一塊本屬特殊的「生命營地」收編入「履歷陳蹟」,將城裡「情史」隱姓埋名,「皈依」於「純物理顯像」的「無情」和「賤賣」?悲,是因「非心」還是「心非」?情,其「心」何向何從?城市,一個依附著人底多重心理、社會及政治行動建構著的「不定體」,其「心」何處?其「非」何縱?城市的「悲情」,或許是推動著一種人生「悲智」的孕育,冀從中感悟一二?

坐在書房學習「坐井觀天」之「奧妙」:身體裡的「城堡」,早埋藏著多年文化編織的脈動,按百穴的偏差和做化,梳理著「悲情」的版圖。由年幼對深水埗迷離撲朔的侷促印象、至官塘街道上蹓躂的孩童年代,由橫跨港九大街小巷的逃學日子、到大大小小跨越維港兩岸、新界東北及離島的搬遷流徙,穿梭城市的步履積壓著難以一下子清理的歷史情思,扣上曾碰及的人事,套上十數回離港的經驗,屯合起的畢竟又是另一番生活城池的審思!不能不承認:「悲情」早種在生活裡,承存著自身幾許行動思緒,直至身、心、思、意的城牆爭相跨越對方的「裝胸作勢」,在各自反光鏡裡,映照出難以置信的傲慢,才理喻:建立一份「悲智」的重要!當發現獨缺十二分慈悲和萬二分智慧,很容易又扯上「人家的不是」,以叫人討厭的言論,製造喧嘩!

悲情,又豈單是一瞬朝代易轉或熱賣新聞招惹的一二「突發事件」!城市,早在身體留下它的爪痕,挑唆著悲情的「在場證據」!從牙牙學語及至入學開始,一重重不知為何或由何而來的「社會概念」,在似別無選擇的境況下填塞著心眼隙縫,扭捏著眼球與腦袋間互傳訊號的肌腱,學習「偷窺」世界之「悲情」……

或許,最後餘下只有世界譏笑著我底愚昧!心,非!可真不知何處?其「悲」所在,言不盡意!

直至某時某日某月,才明白原來架構在心屝門外的「連環文化亂碼」,一直侵佔著觀照世界的角度!多少評蹤論說或試圖自我超越的企圖,最後都似乎脫落在人家假借的意識上,虛飾著城市的出處!才發現填塞著的錯誤,統領著意識奔馳的疆域,按社會流傳或承襲或謬誤的編制,輯錄著假想的生命哲學!才體味一生之「案內行動」,藉多少誤差以達至真正明白背後,其中種種,悲情處處!

每日城市裡行動,又豈止是一二知識分子可架設高調符碼的生活裝置?或聊是早晨地鐵站旁尋覓暫存的速遞免費短訊?陌巷間抑制著的道德和情慾,又豈有不願逃出監控的罪嫌,滑翔於寬廣的自主天際?不知怎地,我的幻覺又湧上一組組「窩裡反」般城市悲情:

屯門公路上架自行車趕著上班的中年女人,挾著一顆只為兒子補習費用而節儉的慈母心,沒空思想任何下一分鐘可能降臨身上的交通意外;火車站裡「補習天王」廣告旁等候的「自由行」旅客,正比較著香港與內地間誰更具備「社會主義特色」的資本主義條件;花園道一號商廈頂層閣樓傳出的視像電話,一邊討論著跨國企業的股價,一邊計算如何降低內地工廠工人工資以增最高利潤的基本管理策略;十多年前因深圳工廠大火燒死幾十員工而逃回香港的廠商,正密謀在佛山設置另一座工廠的最低造價和往四川聘請下一批廉價工人的最低消費;柴灣一所電子遊戲機廠東主一邊網羅大批青少年試玩其最新產品,一邊試圖計算兒子的補習日程,冀填滿任何一分鐘可能的「閒暇」,以防他沉溺於遊戲機的虛擬世界;剛從天主堂祈禱完畢回到政府總部的特首,無奈接過另一批建築工人的請願信,「祈禱」和「請願」間「各為其主」而謹告的「密函」,不知有著多少建構城市的價值差異;一名中學教師正入夜趕寫下一份「優質教育基金資助」的申請書,忘記已整整多少個星期沒和自己正步入青春期的女兒對話;秀茂坪某青年中心的社工已忘記中心在豪華裝修前經常探訪的一批街童,只埋首督促一群前線志願工作者完成最新工作進程報告,以準備那天的第四個討論「如何吸納新會員」的小組會議;旺角花園街某連鎖快餐店內經理剛接到新一輪「嚴守食物入貨最低價格監控」的「柯打」(order),正就讀小三的兒子來電,問及有關「如何保持食物金字塔指標進食」的功課;「喜帖街」上路過的區議員,早忘記月前在這條街上發生的抗議事件,一邊急call助手計算政府「十元一票」資助下一輪競選計劃的補貼率,一邊匆匆而過,早沒看上昔日在「共同陣線」上爭取重建權益的街坊一眼;元朗一新移民獨身媽媽剛接回在兒童院長大的女兒,未及仔細望上兩眼,社署職員來電說因懷疑虛報資料要暫停發放綜緩;當地產商、議員、官紳和一眾文化工作者正高談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的發展藍圖,各不相謀的「文化概念」又多番避過議程,轉代之以高姿態討論「文化造價」,少理三十年後落入可能的「文化境地」(反正已「事不關己」、「冇眼睇」云云)……

究是輾轉「奇幻如真」,或是另一次筆桿下選拔拼湊的一大堆「疑似個案」,譁眾取寵般製造新一輪「不安指數」,換取生存行動的出路,實難霎時作出仔細稽考!只知心非之地,其悲難卻!遠聞慈悲之音,卻因情面而彷彿或遠或近。智慧,在反智的文化聲浪中半浮半沉,尋覓它可能的新住處。回到自處身軀當下,骨骼間囤積的骨刺,又教人不得不深深重新學習伸展筋脈,以保住盼求的健康。身體裡已築成的「市集」,湧現著不停叫囂,將心事飛絮翻沙覆地般試圖借任何一絲線可能穿壁引光,在盲流下曝曬至死之前,集大悲咒鳴!

城市角色,不停四放竄出,尋覓各自作者的所在地。角色的源起,既熱愛生命(因深知它短暫),卻因時日創傷而忘記對它尊之敬之的可能面貌。在人生充滿著一大籮「無心過失」的苦痛底,能真摯擴展經驗的心靈教育,可有餘下心血讓成長再度茁壯,再度保存卑微的自我,那是連九泉下皮藍德婁[1](Luigi Pirandello)也未必可能在此城此景可預知建構的「悲智」!

生命的曝光,其「喜」(或「苦」)可嘉,其「悲」可餐!貝克特[2](Samuel Beckett)那連綿不絕、幾許連篇而沒曾分段的文字影象又湧及我胸口,把生命課題一再拆解成串串似相連的物象符號,將存在架空,餘下只屬作為一個生命詮釋者自燃和活著的精神虛飾,其意義又彷彿只溜走於字裡行間,卻一剎那不知所終……

餘下:可還有生存的志氣?生之「城」,可堅可破!

瘋子日記280306



[1] 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 1867-1936)是著名意大利小說家及戲劇家,曾獲一九三四年諾貝爾文學獎。其《六個尋找作家的角色》被戲劇理論家馬田依仕林(Martin Esslin)譽為「與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可相提並論」的有著相對價值的作品。

[2] 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是著名愛爾蘭小說家及戲劇家,曾獲一九六九年諾貝爾文學獎。他的作品充滿「內在自白」(interior monologue),人物角色的生存意志遠超越濃罩的悲情和失落。其中在小說 The Unnamable 中最後一段長達一百零三頁的「獨白」,將人底存在反覆徹底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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