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主流經濟學家所信奉的血汗市場經濟理論,是建立在錯誤的心理學基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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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湧﹕耶魯大學歷史系博士,現任波士頓Suffolk University歷史系助理教授。被《南方人物周刊》評為「影響中國的五十位公共知識分子」之一。著有《直話直活的政治》、《中國不能永遠為世界打工》、《草根才是主流》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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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康員工十二跳,本田在中國的工廠因罷工而被迫停產……突然間,這些消息從媒體消失,上面下達了「宣傳紀律」。找不到可靠信息的老百姓在那傳的「小道消息」:已經有十五跳了,據說第十六跳被制止……

富士康已經請來大量心理醫生。確實,不管什麼條件下,這種系列自殺肯定和心理問題有關。但人們在關注個人心理問題時,卻忘了整個制度的心理基礎。中國的市場經濟有心理病,因為中國的主流市場經濟理論是建立在錯誤的心理學基礎之上。

不管是富士康還是本田,都是世界著名企業。但是,他們在中國給員工的底薪,基本卡在當地最低工資線上。富士康是九百,本田是一千五百。而員工大多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每週幹六天。相比之下,美國最低工資七點五美元一小時,但汽車工人的工資,如果包含福利可達七十五美元一小時,整整高出十倍。在發達國家,最低工資和大企業幾乎沒有關係。一個年輕人也許可以找份錢多的工作,但這必須幹全職,使他無法完成學業。於是他決定一邊讀書一邊找些小時工,日後另謀前途。所謂最低工資,經常是用來保護這種人的權益。但在中國,最低工資居然成為跨國公司的常規。

為何會如此?這不得不涉及中國市場經濟的理論基礎。過去一些年來,中國的經濟學家們大談低工資的比較優勢,為「襯衫經濟學」唱讚歌。其實,「襯衫經濟學」就是「血汗經濟學」。七、八年前,我在美國碰到位國內來的「主流經濟學家」。當我表示對低薪的憂慮時,他不以為然地說:「這是中國的競爭力所在。看看美國,工人工資高得嚇人,他們怎麼可能有競爭力?」我馬上提出欠薪的問題。他則一擺手:「那都是極少數,都是被媒體炒作的。你下去看看,低薪提供的是工作機會,大家都是自願的。」

對話自然不歡而散。不過我們足以看出主流經濟學家對於「血汗經濟」的認同。這也怪不得,無論是富士康還是本田事件,主流經濟學家對於這種震動全國的問題集體失語。

我們不妨翻翻舊帳。幾年前,經濟學者張五常站出來高呼所謂中國的貧富分化過大之說是「胡說八道」。他甚至說下崗工人是活該:「很多人不是被老板炒魷魚,而是他自己炒老板魷魚……我的一個朋友在東莞開廠,軟件企業,一年會有百分之五十的工人流失。」「假如一個人真想找工作的話,你找到一個月六百塊錢一份的工是沒有問題的。」

房地產大鱷任志強幾年前接受《南方人物週刊》記者的採訪,在談起自己的「扶貧」經驗時更是義憤填膺:「我從那兒 (任曾經插隊的村莊,人均年收入四百元,)拉了六十個人到北京打工……拉到順義別墅區裏當服務員、當保安,我一個月給(每人)三百元的工資,管吃管住管服裝。可是,不到兩個月全跑光了,寧願回去受窮!幹了一年半的只有兩個人。該不該窮?我說我再不給你們捐錢。活該!」

對此,我們不能不說,富士康以及本田,對待職工怕是還好得多呢。中國經濟中普遍的血汗原則,要殘酷得多。

不管是自覺還是不自覺,中國的主流經濟學家信奉的是西方十九世紀的血汗市場經濟。這種血汗市場經濟,是建立在那時人們對人性、人的動機的理解上。這一點,被二十世紀上半葉美國心理學家克拉克·赫爾(Clark L.Hull)總結得清清楚楚。他的心理學,基於簡單清晰的生物學原則:生物機體身受困乏之苦。這種困乏創造了需求。需求激發出動機。動機激發出行為。行為則是目標導向的。達到這種目標乃生存之必需。一句話,窮則思變。人首先要窮得不舒服、難以忍受,這樣才能有工作的動力。想想看,在那個時代,上流社會可以公開用侮辱的語言說「無產階級是只會生孩子的階級」。戰後西方國家建立福利制度時,反對派的理由基本還是這一心理學原則:福利消除了貧困匱乏,無法激發出工作的動機。茅于軾至今還在不停地說,「福利國家的害處不僅僅是效率低,更因為會把人們的心思引向不勞而獲」。

照這些人的標準,戰後歐洲、日本、甚至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發達國家,幾乎都可以說是福利國家。但為什麼反而經濟發展得最健康呢?我們不妨還是回到心理學上來。一九五九年,羅伯特·懷特(Robert White)的一篇經典心理學論文推翻了赫爾的困乏理論。懷特指出,當人的基本需求被滿足後,人不會像許多低級動物那樣停止獵食,或像機器那樣關閉停運。恰恰相反,人正是在這個時刻開始了最有創造性的工作、開始挑戰自己的極限、要建立對世界的把握以獲得生命的滿足。所以我們可看到,許多基本需求未滿足的人,每天不得不幹自己不想幹的事,經常能偷懶就偷懶。可世界上一些最為富有、根本不需為生存而工作的人,反而經常過勞奮鬥,甚至會為此犧牲健康。

懷特以及戰後發展起來的「積極心理學」,既反映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進化,也直接影響了這些社會中的管理理論。這也是為什麼如今西方國家的大企業寧願僱用高薪的「貴族工人」的原因之一。在後工業社會的高科技競爭中,創新經濟而非血汗經濟才是正路。中國的主流經濟學家和領導層也必須早早擺脫血汗經濟學的束縛,以「積極心理學」為基礎設計一個創新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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