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封。1980年1115(從沒)失落的天堂。】
 
任何形式的「要求」,難免源自某種失落或不足的感覺,其真正內涵,亦離不開人底主觀向世界投射的意識身影。哈維爾對奧爾嘉和家園無休止的遙距要求,彷彿將自己推至一條盲巷(他最終接受奧爾嘉不擅回信的現實),到最後被迫接受無法阻止的一切之前一刻,給自己「變節」的「合理條件」 ﹣一種超越常軌領域的思想解放!


當尋常眼界只重複環繞在貌似熟悉的物體表徵,觀念,似同時依附在頑固的累積籠統感覺,不斷發出捍衛自身觀點的訊號。曾幾有過但又似完全失落了的「人間(虛無)碉堡」,突變成近似癲狂追逐的「天堂」,在目睹自己半懸於墮落和虛空的「模糊恐怖」間,才理解每日痛症,多源自慾望和拒斥接受挫折的意志!
 
當學習擁抱挫折或過份高談闊論的偏執那刻,才意識到「天堂」可能就在此間,沒失沒亡!(只是身體的退化彷彿給任何美麗想像賜予輕蔑的恥笑!)
 
「從前眼界」,在形形式式「監獄生活」物理維度中或然缺席的條件下,追蹤曾有過的人、物和事,難免陷入與現場脫節的想像。曾幾遇上的精緻精神場景和物理內涵,與及影響到囤積在身體脈搏和感官記憶的「殘餘印象」,容許它變成朝夕囚禁自身於精神混亂或推倒根本價值至道德邊陲,是一種自我磨折身心的暴力,將眼下世界拉倒至近乎陷入生命衰竭的危險蠢動。可能因此才知道,「受害者」的哀傷,是妄想一「新」耳目的跌回自己幻滅的圈套,拒絕接受潰敗意氣的驕傲,為曖昧的「嗜好」製造「不幸」的場景!
 
哈維爾屢次在同一封信簡中迂迴的跳躍於思潮跌盪之間,此起彼落的譲思想穿梭現實和身分構層:昔日尋常生活物慾和相關的感官世界,與及一切相交的道德人情,終歸在空牆間赤裸顯露疲態,才悟知生活的尋常渴求,幾近過份理所當然!又或是,當仍殘留身心的生活記憶,只能藉文字補給虛空的肚皮,最後它畢竟必須滑入現場背景,以「精神遷移」取代本來位置,好讓重拾片點可平衡心智的出路……
 
於哈維爾,從未冷卻的記憶,循咖啡、公眾泳池、桑拿浴、睡衣、床鋪、牛扒、蟹肉雞尾酒、奶油、餐廳、燒雞、醬汁、白酒、唱片、日光浴、後園草坪、酒吧、畫廊、電影等等、等等的「中產誘惑」奏鳴底下,身體散發出絲絲半似幽靈的戀意,但一旦發現與幻想變成同謀的時光裡,渴求心靈浄思的跨越,看來必須先學習放棄一切有過和與之仍拉扯著的關係,按自身作為宇宙間唯一可依據的附設點迴望,又豈止是心理詞彙底可全然涵蓋的世界?如何拋棄一切有過的經驗,如何把僵化的自由困局給難卸的庸俗添上片點莊嚴和肅穆,如何不用持續為德行或生命祈禱求福,這些問題不知早消耗了多少每日活力,在萬物相交的經緯上,妄想繼續安排「新一輪」的「行動獻祭」,借(精神)創造和(暴力)解體的循環!給生命一個又一個「活下去」的「處置權」,好安慰不斷面臨崩塌的自我!(今天面書上相擁“like”的收集數量也許是默默成全人底古老慾望的「存在標碼」……
 
「活」在監控下的哈維爾,學會給其靈魂一對翅膀,借折磨與懷疑起飛!
 
只是「天堂」如絲粗糙,聊是人膜拜生存的幻想出口,一旦把「榮耀」給小丑窺測其亮度,人底胡亂把自己意志當作法則的每日行動裡,所謂「每天尋常革命」,都頃刻變成就連哲學家Raoul Vaneigem1 (1934﹣/比利時人)或Emil Cioran2 (1911﹣1995/羅馬尼亞人)也必定會謾罵的「蜷曲傲慢」!(小心,任何人物註腳,也許是筆者試圖延伸的「知識魑魅」,將讀者拉入可無限擴大的行動酵母,築建各自「目光」和「遐想」可指涉的「天堂/地獄」……
 
哈維爾的監獄天空,可不是一場「獨腳」(真的假設少了一隻腳)戲的帷幕,按演員的行動力量,拉張其維度的闊窄,借喝完一壺茶的時間,摸摸黑夜中錯漏了的「意識優勢」?
 
天堂之門,從沒等候的人!有的,只是時光旅人,過其門,繼續張望下一道「禪門/奇門」的位置!(那處,可有一行襌師的足跡?)
 
只是,誰真箇想及「天堂」(書簡)以外的奧爾嘉?那年頭在哈維爾身邊全然缺席的她,其置身處,可不是另一個「地獄煉場」,折磨著另一種意氣 ﹣一種哈維爾無法正視和理解的、文字以外的存在實情?
 
哈維爾希望奧爾嘉以正向想念他!如是人間意願,也說明了這份「正向」從來不易!如「文明」願景,不會在天堂找到基地,它的存在,豈不是在成長混亂中走在煉獄火煱上的虛無想像?人間「教義」,均逃不出給痛苦燃燒過(或仍燒燃著)的遊行隊伍的催生,借「信徒」片語,概論生命中飛濺的暴行(卻少有意識到宣教過程中同樣有過和可相比的暴行)!真實生活,依稀糾纏著不少頑固的「教條」,把人折磨,才有飛昇的幻想!
 
怎樣才是可稱得上是「自
己的東西」?哈維爾談的奧爾嘉,或奧爾嘉戀上的哈維爾,其「愛的東西」,又可是「尋找幸福」的瘋狂,牽引著神志,企圖深入認知「自己」連繫的生命源泉罷了?

 
奧爾嘉的「天堂」,可有哈維爾的「中產特色」?她的記憶,又可如何從虛空中擬構?她的「咖啡」,其味道可因缺少一個有品味的杯子、或是欠奉某特級品牌的咖啡豆,變成「不合格」的生活點子?她走進「公眾泳池」,周邊的可多了幾個跟蹤的秘密警察,光著身體,假扮「與群同樂」?在「桑拿浴」中,也許總多了一二陌生臉孔,以懷疑的目光打量任何一個與她對話的「同謀」?她的「睡衣」和「床鋪」,可有逃過被搜索的厄運,安然保持其「私有」的色澤?自哈維爾被捕後,她或許早沒福氣吃「牛扒」或「蟹肉雞尾酒」,相對出身草根階層的經驗,她學會節儉的需要,就連她每星期攪拌的「奶油」,亦因丈夫的缺席,顯得沒記憶中幼滑!她常去那間「餐廳」的侍應生,因丈夫入獄而出現突變的「身份」,不再如前熱切的招待她!她喜歡的「燒雞、醬汁、白酒」,在獨個兒生活的肚皮下,猶如混成模糊的「精神藥方」,好讓她走近味蕾,尋找深藏的特殊記憶!已封滿灰塵的「唱片」,可有讓她鎖定回憶方寸,愼防人家尋找到更多指控的借口?「日光浴」下,太陽的存在並沒教她闔上眼簾,享受「後園草坪」的親切慰藉!一切和「酒吧、畫廊、電影」相關的活動,或許也成為「禁忌」,誰會真箇享受被監控的日子?(誠然,以上都是筆者借奧爾嘉的缺席,試圖自足的「合理假設」!)
 
奧爾嘉身處的「監牢」,在看似「不一樣」的環境下,又可如何與獄中生活相依相比?給強權奴役的日子,周邊圍攻著精神剝削和侵略,從每日生活中無孔不入,以「維穩」或「城邦」之名,合理化一切監控的手段和眼界,甚至以如何如何建築「天堂」的美言,到處站住喬裝身分的「時尚專業男女」,聆聽人家編構甚麼甚麼公共利益的「夢話」,一面假設與「天堂」簽訂了「不死契約」,一面強行拉攏任何路過的人,完成「烏合眾國」的神話!
 
天堂之門,是強權慾望的神,吸納可奴役的坊眾!天堂裡外,都是想實現某種權威夢想的人,以千萬形態,循環著借未知與現實搏鬥的場境……
 
哈維爾寫作之間,才走到一處「盡頭」,在無濟於事一刻,想到奧爾嘉叫他吃一片乾酪的建議,那可能是他倆可自足的、最微妙的、最受用的「天堂語景」!
 
11/07/2013

 


1比利時哲學家,其著作《每日生活裡的革命》(The Revolution of Everyday Life)強調人必須建立其自主性和獨立性,以超越任何可能被「物化」的危機。

2羅馬尼亞旅法哲學家,中譯名為蕭沆,其著作充滿懷疑論色彩,強調獨立思維,以尖鋭筆鋒揭示存在的種種荒謬。台灣出版了宋剛翻譯了他的《解體概要》Précis dé decompos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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