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封。198011月22日。虛構和創作之間。】
 
一個房間,總需要最少一個通風口(vent),一個腦袋亦然。一切「發明」(invent)、虛擬和創作(create)是「尋找通風口」的重要生存伎倆。


被困的感覺,有主觀的、客觀的、自蠶的和不自覺的給外界或自我成見(所謂「已有知識/經驗)附加身上。被困的哈維爾,總不停尋求「可通氣」的思想出口。在缺乏物流和物象衝擊想像的環境,如何打開創造(精神)生活之門,是他在監牢中每天要面對的挑戰。創作,並不單純意指寫作為必然或唯一出路。平常規範化的生活行動中,當大部份生活嚴重缺乏聆聽、意義和可兼容或孕育的內涵與空間,人還可剩餘多少情趣,去豐富想像的意志?誠然,如哈維爾強調,不是沒有自主意識的能力問題,而是人總需要生活養份,借周邊碰上的人、事和物,去提昇身心脈搏的敏感度。
 
按哈維爾所言,他關心的不是喪失想像或創造新意思的能量,他著眼於存在和自由相通所必須存有的文化環境本質,不是甚麼特定思想「前設」或「領域」可全然涵蓋的,而是如何保障可真正自由去自我體現生活的呼吸空間 ﹣一個必須與普世自由一起開放融通的領域!自由領域,是相對按不同人的特殊位置、生理及生活條件所衍生出來的概念。按書簡而言,它或許只意味作為一個「特殊知識分子」的哈維爾對存在本質所牽引的意識聯想,其「危險性」正好成為當權者將之收入監牢的原因。自由,誰說不亦是相對性的概念,隨人底處身文化及政治境況,加上相對的人生階段、品性學養與存活條件油然而生出不一樣的期望?
 
自由(liberty),從沒休止的給人辯論其應有本質和形相。由自由意志到基本生活及生存權利、由言論自由到信仰自由、由個人議題到社會(以至國族)爭議的「憲法約章」下的自主領域、權利和責任,一切辨識,其軸心似維繫於是否「無害於他人」的思想及行動基礎,但問題正是在於人對「他者」的認受、想像和尊重程度,按相對主觀概念及生存條件,包括身處工作範疇、社群關係、倫理境況和價值取向,各自相應表述其眼下「可商榷的自由定義」。幾許先賢,包括東西方哲學家曾爭論自由是否必須按大自然定律及政治、社會和倫理框架釐定其內涵,問題是,任憑從宗教、哲學、社會、司法、心理以至道德角度去決定或相容討論的框架或起點,在各自擁有其特定「詮釋條件」下,如何在一個或多層看似既並容亦相關卻又充斥矛盾的辨識空間,去定義自由和意志?這一切意味著這課題每一再教人跌入永無休止的虛浮,找不著真正可完全靠攏的實體,而大自然生命裡不定性的本質,又一再把人拋入荒謬深谷。人愛自由,是否其本性使然,仍具深究空間,但肯定是,人為追求心目中的「自由」而行使過的暴力、背叛、欺詐和不公,不知遺害或殺死了幾多同類!
 
自由意志,多從潰敗的經驗中深化!
 
自由,其「由」是一種「自」性的開闢過程,卻不能純粹孤立一己而談之!
 
意志,隨時、境、事和人和物的碰撞,屢墮入焦躁不安之中,最後還是離不開回到自己的根本,考驗一生修行之道……
 
生命的「出口」,按戲劇家貝克特的《終局》Endgame)而言,除「等待死亡」外是不存在的。然而,同樣身處一個近乎封閉的空間,哈維爾在書簡中卻沒有如劇中韓默(Hamm)或克羅夫(Clov)的悲觀,他只是嘗試冷靜辨識眼前種種,道出虛擬或創作背後必須存在的基本自由因素。於貝克特,意識和想像的自由,其「出口」或許只是意味人底賴以繼續自娛的、看似沒真實意義的存在行動。但對身陷監牢的哈維爾來說,皆因環境中缺乏可衝擊感覺的自由活動條件,強行以自主意識進行創作,也是徒然乏味的事!他也許不是不明白貝克特式的「終局遊戲」,他只是借鏡重組對一個特殊議題作進一步探索,讓自己不獨陷入無聊的潰爛之中。
 
創作,遂成為一種把自己在「有限」中「再造」的「無限需要」!當尋常境況再不能滿足「延伸意志」的自由建構,唯尋找可另行架設的虛擬平台,像搭建一個劇場,給自己新的角色眼界,去重探眼前看似不能自己的種種。當發現自己本質是可擁有不斷擬構和設計的能力,乘生命搭載的(有限)智慧,每需要先「通風」才可借新氧氣運勁(儘管宇宙已然是一個預設的佈局)。「發明」,委實是一種「自然重組」的虛擬遊戲,借「僅有的改變」,給生命製造連串「新意外」,在下一輪「再造」或「發現」之前,繼續滋生可能的想像……
 
只是在試圖「自發自明」之間,「自由」的「困局」屢在另一邊廂「自巢自築」:
 
當「成見」畢竟成為每日在潛意識中呼吸,綑綁著當下和即至的下一分秒的源頭,身體的召喚,亦因「慣性」鎖定了思想領域回應的方寸:一個牙刷放置的位置,或是每日隨手棄置日用品的「原來方位」,已暗藏了每刻生活的「蒼穹概念」!尊嚴的架勢,一再重複欺騙著「自
由」的眼界,給心脈中的「規矩」和「道德」的陣圖蒙蔽,餘下一個「我」獨在最深深處,又怎能看到甚麼「自由景象」?愛、恨和權慾,亦沿「憂鬱的情懷」和「佔優的願望」,一邊「滋養」著驕傲的「浪漫景觀」,一邊讓其毒素腐蝕著細胞「新陳代謝」的養份,重複著歷史「特殊嗜好」的循環潰瘍條件!發明和創造,儘管有千形萬姿的激情或謀算,亦逃不出人底自建的意識監獄,在難以完全自控的光影間,進入一種本質烏合的運行過程,虛擬著「活著的價值」而已!情感和理智,各有其資源乾涸的時刻,自由,如禪道可頓可漸,而非一種「神話概念」,可超越有限的「文明規章」和「知識範疇」。任何「意義」和「價值」,亦有其衰竭的一天,等待下一回「發明」和「創造」,在「歷史想像」和虛擬與自然相處之道間,繼續在得失因果中明悟「自」和「由」如設想般自榮自謝的本質!

 
因聞,所悟又得何事?因悟,其解所議何物?心,何所終?不解,又何妨!
 
通風口,卻圍住「幻彩防風罩」,其氣如念,虛空若敲門聲將至,卻從不問:「人心何處!」
 
16/07/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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