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不尋常的「咖啡聚」。

【這或許是一次陰陽界上的休閑細語。

【一位是四十歲的女兒。

【一位已仙遊的父親。

【如是一個星期天，相約在城門水塘一所休憩室聚舊。

【二人衣著簡約，氣色端好。

【女兒拿出自備的沖咖啡用品，優悠的準備兩杯香濃咖啡。

【桌子和椅靠著陽台窗邊，對著樹林景觀。

【遠處是半旱的水塘⋯⋯

女：想不想今天試試中焙的。

父：好。

女：我知你比較喜歡泡茶。

父：嗯。

女：試試罷。時代不一樣了。

父。好。

女：（微笑）你以前不會說好的。

父：是嘛？

女：一言不發！我們便有許多想像⋯⋯

父：哈哈，辛苦你們了！

女：不會！都是一種經歷罷。

父：嗯。

女：那時候其實我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父：嗯。

女：有沒有感覺很孤獨？

父：怎會？

女：或許⋯⋯現在回想又是另一回事！

父：也是。

女：咖啡如何？

父：好。

【其實父親從頭到尾沒有拿起杯子，只是感應著它的溫度。

【女兒也似乎明白，沒有一般人的在意！

【咖啡，像一道輕煙築起的橋，二人深明箇中「道理」⋯⋯

女：很奇怪！自從你離開，我愛上了咖啡。喜歡磨豆和蒸溜的感覺。

父：（靜默）

女：這些年，每次約你來到這裡，像兒時記憶。很遙遠，又很近的感覺！

父：（靜默）

女：今天的咖啡豆好像過時了，味道不像以前的⋯⋯

父：是嘛？

女：嗯。應是過期了。近排總是心不在焉的，事情都好像沒太在意⋯⋯

父：（靜默）

女：其實從來對你的感覺很陌生⋯⋯

父：（靜默）

女：日子久了，又好像應該如是！

父：（靜默）

女：就連媽媽，可能她太獨立了，習慣了自在！

父：（靜默）

女：看，那邊有隻白鷺⋯⋯

父：（靜默的欣賞著⋯⋯）

女：總覺得，一切好像太理所當然了！像我們的關係⋯⋯

父：（靜默）

女：我不知道是什麼驅使我和你約會⋯⋯

父：（靜默）

女：閒來也少找人聊天⋯⋯

父：（靜默）

女：從來沒有想過你可以是對象⋯⋯

父：（靜默）

女：你現在好嘛？

父：（稍停頓）好。

女：無牽無掛。無憂米便算不錯了！

父：（靜默）

女：不知怎樣總是對我們之間的「陌生」有一種好奇⋯⋯

父：（靜默）

【父親拿起咖啡杯，雙手捧着，感受它的餘溫⋯⋯

女：其實什麼叫有褔氣？總覺得自己會有太多價值觀去看人看事⋯⋯

父：（靜默）

女：很討厭那好像揮之不去的習性！

父：（靜默）

女：還記得小時候你常常帶我去探望的哎呀父母嘛？你就是在喝茶，沒什麼說話⋯⋯

父：（靜默）

女：其實很佩服你的堅持，人情，好像還不清的！只因曾經的一個抉擇⋯⋯

父：（靜默）

女：哈哈，不過你現在便不會再愁那些事了！

父：（靜默的微笑⋯⋯）

女：很懷念一起坐電車去探望他們的小片段⋯⋯

父：（靜默的微笑⋯⋯）

女：對。就是那些小片段最有意思。什麼話也不用說！

父：（靜默的微笑⋯⋯）

女：哈哈，不好意思！每次我都是一直講，沒完沒了的⋯⋯

父：（靜默的微笑⋯⋯）

女：想你不會介意⋯⋯

父：（靜默的微笑⋯⋯）

女：懷念！總是太多懷念，好容易當下又像缺席了⋯⋯

父：（靜默）

女：圍村的日子，真的不錯！人需要的，其實不用多⋯⋯

父：（靜默）

女：就連這咖啡，也好像有點奢侈！

父：（靜默）

女：人真矛盾：好愛又同時好怕被圍住的感覺！

父：（靜默）

女：所以好佩服媽的自主。你走了之後，她沒有不自在！一點也沒有。

父：（靜默的微笑⋯⋯）

女：真的！不像其他的，老是滿口埋怨。

父：（靜默的微笑⋯⋯）

女：記得昔日你愛在樹下乘涼⋯⋯

父：（靜默的微笑⋯⋯）

女：或許，圍住，是種安全感！

父：（靜默的微笑⋯⋯）

女：你知道現在媽不像以前了！腦退化！

父：（靜默）

女：像小孩般！

父：（靜默的微笑⋯⋯）

女：其實我真的很幸福！

父：（靜默的微笑⋯⋯）

女：但是幸福是什麼意思？

父：（靜默）

女：好像太著意經營些什麼似的⋯⋯

父：（靜默）

女：時常提醒要給自己多點空閑時間⋯⋯

父：（靜默）

女：又怕靜下來的日子⋯⋯

父：（靜默）

女：不用愁工作已很幸運！

父：（靜默的微笑⋯⋯）

女：很享受看被風吹著的樹葉，很純粹的，在動！

父：（靜默的微笑⋯⋯）

女：咖啡涼了！讓我換一杯給你。

父：（靜默的微笑⋯⋯）

女：就是沒有好好想種咖啡豆的人⋯⋯埃索俄比亞的豆⋯⋯

父：（靜默的微笑⋯⋯）

女：杭州的杯子⋯⋯

父：（靜默的微笑⋯⋯）

女：還有這些裡的樹⋯⋯

父：（靜默的微笑⋯⋯）

女：聽說許多武俠電影在這裡拍的⋯⋯

父：（靜默的微笑⋯⋯）

女：我就是不懂電影⋯⋯盲追似的⋯⋯

父：（靜默的微笑⋯⋯）

女：其實沒什麼看到的⋯⋯都似在找一塊合心的鏡子而已⋯⋯

父：（靜默的微笑⋯⋯）

女：我只是覺得我們的距離很遠⋯⋯電影像一道橋⋯⋯

父：（靜默）

女：和你差距半個世紀⋯⋯

父：（靜默）

女：對！時間是怎樣的一回事？

父：（靜默）

女：有丈夫，有孩子！其實是什麼意思？

父：（靜默）

女：這杯會比較濃，試試如何？

【父親拿起咖啡杯，雙手捧着，感受它的溫度⋯⋯

女：那年細哥太太抱著孩子跳樓的事，你記得嘛？

父：（靜默）

女：大家一直不敢再提起⋯⋯

父：（靜默）

女：跟著你也走了⋯⋯

父：（靜默）

女：其實沒真的跟你相處過⋯⋯

父：（靜默）

女：味道如何？可以嘛？

父：（靜默的微笑⋯⋯）

女：你的過去，從來是一個迷⋯⋯

父：（靜默的微笑⋯⋯）

女：不是嘛？其實誰說真的有選擇⋯⋯

父：（靜默的微笑⋯⋯）

女：掉轉身份，或許會能學會體諒多一點點⋯⋯

父：（靜默的微笑⋯⋯）

女：一切好像都是對他鄉日子的迷思⋯⋯

父：（靜默的微笑⋯⋯）

女：現在，連這個地方也變成許多人的過去了⋯⋯

父：（靜默）

女：你會覺得嘛？

父：（靜默）

女：我想細哥的沉默，很像你！

父：（靜默）

女：只是他沒有你的運氣，有個像媽的老婆！

父：（靜默）

女：我時常看著孩子，時常迷惑的，想擁抱的，其實是自己⋯⋯

父：（靜默）

女：自己⋯⋯其實是什麼意思？

父：（靜默的微笑⋯⋯）

女：看，那棵樹！牠會想嘛？

父：（靜默的微笑⋯⋯）

女：我想自己是一棵樹的時候最自在⋯⋯

父：（靜默的微笑⋯⋯）

女：我想⋯⋯愛上咖啡⋯⋯或許是那神奇的豆子⋯⋯

父：（靜默的微笑⋯⋯）

女：一家人！其實是什麼意思？

父：（靜默的微笑⋯⋯）

女：我時常拉開自己去看⋯⋯現在退化了的媽媽，可能是蠻不錯的事⋯⋯

父：（靜默的微笑⋯⋯）

女：想。那棵樹。不會「想」什麼！只是「在」那裡，便很好⋯⋯

父：（靜默的微笑⋯⋯）

女：事和情，不需要太多想法！在。是⋯⋯過渡⋯⋯

父：（靜默的微笑⋯⋯）

女：看，那邊，那棵，還有週邊的每一棵樹，斜陽下真美！

父：（靜默的微笑⋯⋯）

【女兒拿着咖啡杯，緩緩站起，一邊喝一邊走到塘邊遠瞰景色⋯⋯

【父親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父：自在。看似好不容易，現在才明白，都是人的胡思亂想。看到她，這個說是我女兒的⋯⋯人⋯⋯物⋯⋯彷彿遙遠的距離，才看見⋯⋯奇異的身份，把幾多人一生鎖住⋯⋯在一些念頭⋯⋯和隨之而來的⋯⋯期盼和執着！這杯咖啡，它的香味，本來很原始⋯⋯這杯子，這些叫品味的東西，今日看來，又是另一番景觀⋯⋯意思這東西，很奇怪！似是而非的⋯⋯神經系統能觸及的⋯⋯一旦停止，一切會是什麼？⋯⋯

看到她，今日的鬆靜，或許是得來不易的片刻⋯⋯每次約我⋯⋯都感覺很神奇⋯⋯怎可能⋯⋯究竟是她，還是我，依然不捨得，把意識⋯⋯停在某一個時空⋯⋯若遠若近⋯⋯她說的每一句話，我⋯⋯已是似懂非懂的⋯⋯沒什麼在意了⋯⋯可以如此的⋯⋯坐一會兒⋯⋯已是不可多得的事⋯⋯過去，看來都在演變著⋯⋯她在我的喪禮拍下的紀錄，其中意義，恐怕⋯⋯只會在試圖剪接影像的⋯⋯連串瞬間⋯⋯勾住了模糊過去的臉⋯⋯看到的畫面⋯⋯早和我沒有關係⋯⋯如果要執著身份說應該說的話⋯⋯也許那是我，甚至是許多人，一生的錯摸！我⋯⋯豈真有⋯⋯我？真的如此重要的話⋯⋯也許那就是家人⋯⋯最痛的⋯⋯感情⋯⋯何必呢？猜猜畫畫的過程中⋯⋯人⋯⋯的生活⋯⋯恐怕多欠了「活」的意思⋯⋯我想⋯⋯這刻⋯⋯仍「活」着⋯⋯都是因為她，仍沒有放下⋯⋯幾多個世代⋯⋯沒有放下過的⋯⋯叫信念的東西⋯⋯⋯⋯

是時候走了。

這杯咖啡，顏色溫純⋯⋯早不需要我的投影⋯⋯

【女兒在遠處，仍拿着咖啡杯，把最後一口喝完。回頭，父親不在了⋯⋯

【桌子上給父親那杯咖啡，仍有微溫。輕輕的一縷煙，隨樹葉的風影結伴⋯⋯

【遠方一個小女孩拖著腳步走過，手上拿着手機，播放著AI合成的兒歌 ⋯⋯

風籽/2026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