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Tanny:

這應是一封遲來了的信。真懷念曾與您有過的對談,我們彼此見解雖不一定相同,更有過不少難得的爭辯,相互在「審慎開放」的胸懷下分享過不少社區藝術 發展的構想,記憶尤新。就連您昔日的拍擋也深深沾染了這份省思的能耐,教我放下了不少過去對「公僕」只懂「按章工作」的成見,溝通頓回歸到人的基本心性, 相互創造著進取的對話和思考。今日值得繼續深究的是如何在主流消費式的「經管奴役制度」下,尋找「另類」的呼吸空間,給未來香港栽種不一樣的文化種子……

遺憾是您已魂歸天國,可知此間維港「風光」已不及往昔?

記得三年前,您曾站在維園中央草坪,目睹第一次的《重整香港新版圖》1,一大伙年輕人圍上一個圈,與公眾暢談自身故事,那刻見您萬千感慨,更與我分享了深深的想法:「香港應有更多更多這樣的公共空間,借藝術作平台,讓市民打開心扉。」當 上政府公僕這麼多年,難得您對「公民社會」堅抱著如斯憧憬。不知當局或署方可有珍惜過像您的願景,義無反顧的支持您滿腔熱枕的工作?恐怕在繼續沉淪於單一 市場經濟價值為「文化指標」的香港,你的心思畢竟難以招架,當身體遭受架構層壓式支配一切大小行動,箇中的「疲勞轟炸」,或許默默變成您的「奪命符」。對 我來說,您大志未成,更正藉壯年而不幸離世,彷彿給您的同僚敲響了「生命警號」!究竟多少人會認真反思促成問題的內在文化鬱結?不知還要犧牲上多少性命, 才認真學會汲取悲痛的教訓?

歸根究底,願誠心一起探路的還有幾人?不少有心或有抱負的公僕亦相繼提早退休,反映出當下社會建制潛伏著不少有待化解的深層問題,倘若不及正視其原 委,難料一朝會否邁向「萬刼不復」的沉淪境地?留下的,難道也要走上您踏過的路,給病魔苦纏方休?不是同行者欠奉,而是幾多人的身心早因過量工時而遭受難 以估計的挫擊,原有的振奮,一一被當下的浮誇政治把玩弄得一籌莫展,如此低落士氣,豈是一兩句「香港始終有你」的口號可改寫這地方的文化痛症?

政府不是社會機器(machine),公僕不是機器運行的「工具」(instrument),二者應是和人民一起構建的共同「有機體」(organism),隨環境變遷而共謀對策,三者缺一不可!

唏噓的是:我也不知能堅持多久!可否給我片點啟示?教我怎樣繼續面向如此一代當權者,以「豪奪巧取」的商營意識密襲年青一代的智慧?您可想像因此給 青少年所帶來的是怎樣的「腦震盪」?在處處因要悍衛市場佔有率而同時衍生的「保護主義」金鐘罩下,新生代的想像力寸步難移!結果不少人(不論年紀)被「孤 癖」、「空虛」和「失衡」壟斷?當「父母」(當權者)把「領導人」(包括政府、傳媒和僱主)的「說話」和「舉動」變成一種盲從的信仰,以幣值輸送單位量度 關懷,以拼搏狂熱填補子女任何可能閒下來的時間,結果是蘊釀著難以言喻的情感暴力和唯利是圖的冷漠,街頭巷尾充斥著一個又一個緊繃的身體,像隨時可被觸動 引爆的「計時炸彈」!當現任特首展望香港將成為擁有一千萬人口的「超級經濟城市」,我冷汗如珠,只知昨日又一家庭暴力慘劇發生,罔顧人道的「發展」,其 「利」何從?

承上一次「重整版圖」的經驗和與您曾一起點燃過的小小「文化火種」,今年再走一回,試圖迭造《重整香港新版圖2:維港六面觀》,只是整體經驗強差人 意。我不能抱怨盡是新一代的「不負責任」,或許是我的步伐,已趕不上(或不願趕上)此間愈見淺薄粗疏的文化心脈,難以滿足純粹追求單一或按扭式剎那興奮的 世代!真要追尋的是:甚麼文化孕育出這樣比我們更覺無根無力的新生代?是甚麼形態的「發展」搾乾了精神文明的芽豆?是否我們這群六、七十年代成長的人過份 自滿囂張,承前朝的「假精英」政策,行走隙縫而取其「快、靚、正」之利,卻早失陷於「短買短賣」的「偽文化資本」的空洞,製造出一大籮深蝕當代文化的惡 果?當擁戴社會經濟支柱的一群,甘願犧牲寶貴人文精神,獨主力維繫商業回報數據的大前提下,任由教育、社運、藝術、人文科學等深值延伸的重要文化根脈,被 打壓成純粹滿足「經濟發展藍圖」下按「消費奴隸制令」而行使的「有限象徵行動」,禁錮了整個社會的保育、創意和歸屬感。此間年輕人的失落感,循天星碼頭、 皇后碼頭、利東街等的「瞬間消失」和連串極速的「記憶收購行動」,餘下怎有耐性去探究民間網絡中有過的重要構成?就連不少大學生也因經年馴服於「攞分上 位」的「單一視界」底下,可認真深深呼吸的力氣和身心意志,畢竟弱不禁風!或許這正是「維繫香港繁榮安定」的「絕妙良方」!在「專家們」多口出誑言(或過 份簡化而反智的口號)力保其「市場地位」的風氣下,年輕一代的心事,又一再失陷於一系列「特殊品種」或「流行標籤」的「泛肥皂劇道德紀律」及「殖民性格持 續發展指引」裡(有的更以數十萬的「借貸」,似「別無選擇」地排隊等候新一輪「模擬學位」的「政策安置」),怎看得見社會會重視獨立思考,以真正多元個性 和魄力奮鬥,共同創建未來?

七個月的路,目睹的雖不盡是教人氣餒的人事,但從參加者「主流意向」的「不定性」和「浮游性」來看,願拿出韌力支撐到底的實在寥寥無幾。唯導師仍堅 守原則,在「寧少莫濫」的探索信念下,由始至終從沒放棄,實在感激!更重要是不停提醒自己放下身段,學習與眾重新同學的重要。只可惜多少人沾染上的都是表 面吹噓的「通識概念」,卻欠奉常識和耐性的觀察,更莫問好奇的學習脈搏,共建「通識的平台」。追溯源頭,除反思工作坊刻意與潮流反向的「特殊開放模式」 外,最教人焦慮的是不少年輕人在「甚麼也沒有意義」的「精神信念」底下,把工作坊看成為一個「暫時避難所」;又或是不乎合「市場效應」的設計下,既沒有任 何「證書派發」或「可計增值分數」的「現實條件」,每欠奉可「即買即食」的「及時止渴良方」,惟倚賴人家賦予的模糊概念,暫借唾手得來的「消閒框架」,迷 走地混算每刻的存在感覺!算起來,鮮有屢敗屢戰者!

不甘妥協,是因為不願淪為「物慾奴隸」!
不甘賣藝,是因為不想做「娛樂判頭」,推銷技倆以滿足消費心機!
不甘放棄,是因為深信每一個人也值得重視!
依然十萬個不甘,是因為不願助長已深蝕民間「唯經濟發展就是道路」的「歪風」!目睹一份份缺乏人文願景的「工」,又怎會做得「好」?

你我深知(Community Arts)並不是一種單純「與眾同樂」的「娛民項目」,它是借藝術為橋,開拓社群對社會文化及生態,培養銳利觸覺的平台。或許,圈裡圈外不少人覺得這是 「不合時宜」的活動設計(委實已有曾合作過的團體將意念改頭換面,轉化成「推銷服務」的「年度大『騷』」)。況且,社區藝術意味著社群可從中深切反省的 「危機」,豈不與「安定繁榮」對著幹?難怪多年來,在扭曲而缺乏創意的「平均主義」下,香港的「社區藝術」從來被「策略性」打散得不成氣候,嚴重缺乏可累 積及拓展的「社群視界」!

是次活動,我試圖引入網上論壇,以平衡現今不斷轉型的生活形勢。近二十萬次的瀏覽量似乎只是另一個「沒多大意思」的「空白數字」,對不少人,它只屬 填塞「閒暇」的「慣性手指運動」,認真深入書寫已見的實在不多。但能夠給那一群小眾提供一個可暫時呼吸的平台,又豈能放棄?誰會知這「小眾」他朝的力氣?

曾對友人說:這一次在中央草坪的「展演」,其「主題」是「空空白白」(「舞台」和「展場」確是由白色開始)!友人以為我在「自度後門」,以謀「失敗的出路」!我其實是認真的。失敗亦不大可怕。最可怕的是不探知「失敗」的來由,悟道其中!

空,白,原因有二:一、一切本「空」「白」開始,緊隨而承載的一點一滴,才是實在的「內容」!最少,這是我多年信奉生活創作的「意識起點」。二、目 睹是次經歷,反映出這片土地內藏的文化空洞,深切影響參加者的生活態度:多月來多少參加者難以招認或認真面對的思想空白,或迂迴在「等待下回動作指引」的 「常規性糾眾玩樂」,其「白」之所以又怎能盡說?其「空」若「恐」!

「空空白白」,原來是一件十分吊詭的「文化懸念」,因為在時間廊上參看此間的「空」「白」,委實已是一個「內容斑白」的「穴洞」,惟借其「版圖」,重新學習把生活「著色」、「重整」的藝術!

維港六面,觀從何說起?街道的形態,理應早種在你我心事。只是當購物商場早搶光成為城中焦點的今日,街道正面臨被遺棄、遺忘、收購或拍賣的厄運。當 政府以「中環為進發指標」的視界統整著青年的「進步思考」,殘花陋巷,確難引起「共鳴」!亦同時剝奪了年輕一代聆聽箇中故事的機遇,從中理解歷史。維港? 在最新一輪「海景爭霸戰」下,城中街道比前更見侷促。同行的Dick Sir借漫畫道破我們城中文化的特性:我們總愛不假思索便把任何可見的角落填得滿滿!留白,恐怕早被看成是一種「浪費」的表徵,「對經濟沒好處」!您看見 嘛?獅子山的景觀也恐怕一朝不保……

當街道早容不下一群年青人結集玩樂,當一群年青人屢遭護衛員「查牌」或警員阻攔查問有否按程序指引申請活動,遊樂早被看作成我們文化潛意識下「示威 遊行」、「搞事搞非」的「不道德行為」!這又是一種怎樣的「文化」?連最簡單的文康活動也因生怕「出事」而面臨「處處干預」或「自我檢查」(在「大政府主 義」的前提下,所有主要文娛管道皆屬康文署管轄支配,難怪香港從來欠缺民間主導的劇場),街道竟容不下年青人的歡愉,如此「狹窄而空白」的「人民量度」, 又是一種怎樣的「文化景觀」?

一朝闖入「活動會場」的家長,獨關心「節目是否按時推出」,好讓子女「及早了結差事」。鮮有好奇的關懷,讓年輕人學習建立自主的平台。無奈的是: 「家庭執事」又多一個接一個把子女由這邊活動扯到那邊連串接踵而來的「遊水」、「學琴」、「補習」、「興趣班」、「精英班」等,妄想將「閒暇」分配得「妥 妥當當」,沒半分留白(以保證沒多餘的時間或精力去「學壞」或「搞是非」)!

留白,或許意味著一種教人「不著邊際」的思考苦差!唯有盡情阻擋視域,眼不見為乾淨乎?傳統的美學,亦恐怕隨貪婪和不知名的惶恐而銷聲匿跡……

連續六天在維園,面對著「鐵馬比人更多」2的中央草坪上,一起結集、裝嵌、藝遊,借一次又一次翻新重整行動的機遇,冀弄出一點人情,卻真不敢想像可會出現點點奇蹟?我將之看待作人生裡「另一個充滿可能的六天」,隨情著墨!

重整,或許先搬開填塞著每一角落的雜物,從中觀照其所以!
版圖,早刻印在每日身體的行動裡,勾劃著教人焦慮的紋理!

Tanny,您從上空下望(請恕我如此稚氣下設愚見),可感概這小片白點的「靈氣」不再?唯望您能再一次以慷慨的心面對這充滿悲情的城市,以甘霖洗滌這遍難以招架的悶熱和惡臭……

但願您有過的信念和精神,一朝得到惜花人的眷顧,發一點光,或噴一點香氣,讓這片土地「醒神醒神」!

四海逍遙!

應豐

二零零七年七月七日


1 《重整香港新版圖》是何應豐過去十年社區藝術計劃「一鼓作戲創意工作坊」的延伸,由青少年至社工、教師及家長,一起借藝研生。談文化,倒不如直接以藝術行 動介入,從中作出的「文化對話」。《重整香港新版圖2:維港六面觀》是二零零七年七月響應IDEA2007世界會議的社區藝行習作。

2 「鐵馬」是香港文化的重要「支柱」,它遙控著遊人的活動管道,按當權者的視界,假想著「到處不可信賴的社群」。在中央草坪六日,要搬開圍滿草坪的「鐵馬」 須幾經波折,最後仍是行政主導,象徵式拉開幾個「出入口」。只有星期日洶湧而至的印傭,才教本地朋友大膽「闖入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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