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演藝學院一位台灣同學阿彰交了一份有關「觀察時間」的功課:他用了一分鐘觀察學院「後花園」出入口所擺放的朱銘《太極》雕像。

他如是記錄:

這一分鐘只有10個人經過, 其中一人穿過「我」的身旁

這一分鐘車流的聲音沒有間斷,卻也聽見3次汽車喇叭聲響

包括救護車底蜂鳴……

這一分鐘…….

時間早在一塊未開發的石頭已經開始, 對於這塊石頭時間本是靜靜的流著,而所造成的影響慢到要幾萬年的時間才能看到變化……

直到

「我」被開採

時間在「我」的身上快速的行進著

測試質地……丈量……清洗……切割……從甲地到丙地……在切割……雕塑……在從丙地到己地……然後孤獨的站在這裡……

這一切不過是幾萬年裡的一小段時間

只是時間又突然的慢了下來

一分鐘後

我走到他的身旁

看到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像在胸膛畫開一道線

似是外衣的開口,有一天他將退掉這一身厚重的外衣……

讀後我如是聯想「阿彰觀看雕像」的「可能情景」:

假如沒有十個人經過,「穿」過「阿彰」身旁的會是甚麼?

十個和九個間又可會有多少區別?

究是「阿彰」看「雕像」還是「雕像」在看「阿彰」?

「阿彰」在看;「雕像」也在「看」!

或許經過的人也在「看」……

究是誰在看誰?看到的又是甚麼?

一切都在一分鐘內閃過!擦過!遊過!蕩過!或是支吾而過!

「沒有間斷」的和「間斷」的,「干擾」著一分鐘的「間斷」神經,

是觀看到「雜思」?

或「雜思地觀看」?

雜思一:是車流而不是氣流的聲音但又不肯定也沒想過需要肯定或記錄是怎樣的一種密度聲浪湧過……

雜思二:是三輛汽車不是貨車單車或巴士或計程車的喇叭聲更分不開它的型號或何等音頻穿過耳鼓……

反思一:救護車擦過那刻眼界可有隨聲音飄遠再滑上半空往下望見自己那間此時在互傳訊號……

反思二:聲響究可怎樣間斷抓緊眼球轉動滾動移動的神經干擾著瞳孔感光收放或對焦的速率……

一分鐘的「出入」和「相對」!交匯出怎樣的「時間造像」?

是朱銘引發「鄉情」?或是「石頭」的引力導出時間的呼叫?

還是「朱銘和石頭的對話」牽引出自己彷彿「被開採」的感應?

(「開採」!很久沒那麼美!教我想及多年前在希臘愛琴海上碰見一名美籍雕塑家四處尋找石頭的美麗經歷。)

借石頭啟智:「開發」了和「未開發」的時間,又觸動起怎樣的情思……

為何《紅樓夢》又名《石頭記》?那是一塊怎樣「開採」的「石頭」?

假如你我真是女媧煉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補天餘下的一塊石頭修成的「正果」……

假如朱銘用的是一塊可望穿前世今生的「通靈寶玉」……

「阿彰」可也會是「寶玉」的「化身」?

此間那間曾碰上的行動,又豈是一分鐘可全然吸納的澎湃?

太極之下,時間的形神,其「勢」何如?

心隨太極,或許已忘卻「一分鐘」的意態!

今日身體的「行速」,教我明白多少同學為何挨不住半句鐘法斯賓達(Rainer Fassbinder)的《佩特拉的苦淚》[1]The Bitter Tears of Petra von Kant)便宣告投降!

當「行速」和「目的」在身體相互爭寵的時候,

深深影響著心率、氣率和物率的相關接合速度。

「看上去」和「看下去」頓變成一種—

看不出看不完看不慣看不見看不起看不透或看不過間看不在眼裡的功夫!

對時間行速的閱讀,今日如何看二十六歲的米高安哲奴(Michelangelo)用上三年雕塑《大衛》(David)的「漫長經歷」?

只怕一切早變成純屬電腦程式部的功課!

觀萬年,映照當下,「他」與「它」已各自進駐一種特殊「實體關係」(substance and relation);

測孤獨,是主動還是被動,似給相互預設的「特殊時空」掌控了觀者和被觀物的形質……

自由插入的時空,卻又具有它的「特殊姿態」,激發出多個可供選擇的觀照窗口……

是「萬年」在不斷變化!

只是你的「萬年」與祂的「萬年」卻又相差甚遠!

是「石頭」在不斷變化!

今日「石頭」上多了一句話:我從來在乎!難道你沒看見嘛?

是「朱銘」在不斷變化!

台灣也在問朱銘:「耍太極真可變天?」

是「觀念」在不斷變化!

只是「觀」者和「念」者屢不相讓罷了!

是「阿彰」在不斷變化!

他發現:朱銘的《太極》根本不屬於那個角落!

(追尋《太極》為何被放置在那角落的「會議記錄」會是很不一樣的「時光遊程」!)

是「世界」在不斷變化!

卻誰打算堅持「不變」?又不敢不看人家永遠在變的臉色!

是「時空」在不斷變化!

可有鋪陳出片點「預期目的」?

(香港和台灣的閱讀文化差異又真是……)

是「你我」在不斷變化!卻或是:真不甘心變!

質,變。急緩自律。卻真沒多少人關心……

形,變。隨影隨聲。腦袋隨即改變說話……

動,變。剛柔並蓄。卻頃自有其時空概念……

因,變。歷歷可數。何止一分鐘可了事!

在台灣的朱銘,早沒再「耍太極」!阿彰心事,是一年多在港尋常反思或追溯的鄉念?身體,本會與石頭接耳交流。奈何人總將時間管道隨意改闊改窄,祖先的心脈早放入冰櫃冷卻,或作「急凍熱賣」!卻沒想過它每日依然,仍徘徊你我左右!

看,而不目!觀,而不見!見,而兩腳不動!時,卻日夕不分寸土!間,沒門沒口!身體,又墮入每天日程表列舉「要完成事件」的陰霾,畢竟沒看穿滑過的自在!沒「開採」兩眼間的超然宇宙!此時此間此你此我,何許怪物?急call:「在乎」此間住在哪兒?

觀照,可在觀眾和眾觀之間摸索大道之種種?

物照,在種種大道間各自謀合或分解之表述!

人和石頭,之間老是「寶玉」通靈的把戲……

瘋子日記290306


[1] 《佩特拉的苦淚》(The Bitter Tears of Petra von Kant)是德國電影導演法斯賓達(Rainer Fassbinder 1945-1982)一九七二年改編自己同名舞台劇的作品。全片只有一個場景:一個女時裝設計師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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