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翻開一本叫《象棋開局戰理》的棋書,見開卷如是說:

「一盤棋從紅方先走第一着就展開了戰鬥。在開局階段,首先需要把棋子調動出來並分佈到重要的位置上去,完成子力的動員佈署,為中局奠定基礎。因此雙方鬥爭表現為:爭奪戰略要點,控制要道,威脅對方子力,以掌握棋局的主動權。」

假如以文中所述對「開局」的「兵法」看劇場裏的「佈局」,觀眾似乎難免潛意識產生一種「被動」和「入局」的心態,在沒有「爭奪戰略要點」的「非戰鬥 狀態」下,任憑劇場工作者如何「調動棋子」、「拉開戰幔」,滾擦起穿插「棋局」的風沙,教人眼睛黏上早已染色的泥塵微粒,又豈能容忍任何企圖混淆視聽從中 作梗的「壞份子」,打破意識壟斷的局面?

劇場的「爭戰」,或許應是一種自我生活意識交媾的「爭戰」!

舞台上的「佈局」,管它是空蕩蕩,或是填塞著思潮雜物,在燈光或音樂或聲浪或投影或「演」員出現底下,「局」的形軌隨「意」展現,觀眾的「開幕」儀 式,似在一系列約定俗成的符號中啟動;劇場的思維習慣,每在理所當然的「幕升幕降」背後,各自安然「入局」和「出局」。之間,所有「局中人」按預設或即時 陳設的「規條」,「理想地」作其有限度的「安全自我家居重整」,任何「過份超越慾望慣性」的生活版圖,腦電波每因「生產技術出現『非常規』運作」而呈現阻 塞,亮起「爭戰的紅燈」!在「幕」裡「幕」外的地圖上,如何尋回可著地的方位、如何掌握「當權者」(劇場策動者)的「層層叠」、如何走出或走入「遊戲」的 「佈局」作自主而理性的生活評估,這似乎都是當今香港劇場離不開需要重加考慮的「市場遊戲」或「學院戲劇程式」,各自在預設的假想模式中尋向!在缺乏包容 多元文化素質的商業大氣候底,不少劇場工作者(包括筆者在內)唯有自成一國,建立其「戲劇小王國」,以恩賜的「藝術消費」,找尋其「現代理想家居」和「聽 教聽話的私生子」?

佈局!畢竟是表演者與觀眾之間「裡外合一」地建構著的幻覺胡同,踏不出圍繞劇場的四幢牆,與世界穿梭對撞?局裏的佈陣,與局外的又幾曾實在的被引申聯想,消費過後,各自走回早預設的枷鎖,一切如常運作?

劇場在社會存在的意義,彷彿是一群專家或顧問敦促下的「文化小吃」,其中可能潛伏的文化啟示,每給流行文化的巨浪淹歿,或是按功利權慾分配下偶爾當上具特色的文化餐飲,借節慶招待夢遊都會的尊貴賓客商賈,完成其特約的「文化使命」!

或許劇場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可將『獵物』懸空示眾」的地方,等待人家澆以火水,或讓人可皆大歡喜建立圍觀事件的空間!劇場工作者的意識每止於「挑 撥離間」、「煽風點火」的精神領域,像美國電影導演史提芬史匹堡的驚慄片中有效剪接煽情的動作,遙控觀眾的視界!昔日曾在世界各地爆發過多次的「獵巫」事 件(包括美國於五十年代因恐共產主義滲透而出現的「獵紅事件」Red Hunt、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和多年前發生於南斯拉夫的種族清洗等),很容易重複地變相在劇場以不同面貌續掛招牌,以捕獵「文化巫師」為己任,提供可刺激官 能的娛樂消費品?當起、承、轉、合本是從自然生態觀察體悟出來的美學觀點,被封閉為必然的戲劇執法論,忘卻其暗伏的千般變奏和本質上的多元性,劇場的模式 遂變成一系列僵化的文化行動!一場又一場的「自我搜獵」拼圖,被社會遺忘在某角落,待一日成為「學術研究」的課題,粉飾成為堂煌的「精緻文化」,填補文化 名聲上的空虛!

劇場裏的「空蕩」,或許只是試圖假借「虛空」,藉切入的一景一物,重整當下對某特定課題裏滾動摩擦著的思緒……

劇場的確可以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一個歷史、社會、哲思、倫理、道德等文化爭戰的解剖場!一個表演者與觀眾拉張思潮的「的士夠格」!一個與一切典 型文化交戰的對撞機!一個嘗試在眾多社會情景中,勾尋其視聽閱讀的解碼器!一個化解乜乜物物主義的文化練靶場!只是其中一切「戲劇行動」,在可能充斥著弔 詭的自主性下,很容易脫離可建構的「社會行動」、「思哲行動」、「科研行動」或「審美行動」,陷入自我預設的「戲劇機制」中,自廢武功!

倘若世界的「佈局」,正被壓縮進可模擬經驗的遊戲機、電腦或電視中,代替真實現身接觸種種的立體空間,「平面化」的虛擬,進駐大腦神經中樞之後,一 切生存感知,其意義彷彿變成一系列在試圖自我滿足的經濟體系底强行消費意慾的「文化遊戲機制」,無休止的自我爆破。劇場的「現身說法」,或許仍可讓人偷得 一二晴空,在龐大的傳媒網絡中作另類性「尋幽探勝」,借現實與影像交響的神經維度,重構今日劇場可「融資」的「文化脈搏」,找尋可繼續在「社會爭一日長 短」的「生存」空間?當劇場背後可塑造的人文世界,墮入另一種「官能符號」或「品味價格」的標籤時,其可認真審視生命的文化動力,將迅速淪入消費風塵,給 人家主導其「應有的產品型態」!

走進劇場,怎拋得開「由誰生產文化」的包袱,將「支配」或「被支配」的心放開?倘若能認真打開關懷的門户,尋求在群集中自主的「文化剪動力」,進一步了解身處的社會及文化關係,或許是當前劇場參與者可重新思考的「人生佈局」(也許是「騙局」)!

棋局裡爭戰(或觀戰)的狀態,是劇場中試圖締造、編織、解剖、塗抹、拼合、重整生命及人底社會氣度的法場(或遊戲場),看您我倚傍著一顆怎樣的心,去迎接或遙望爭戰的逐鹿,從中徹悟!(還是另一次找不著去向的終極自娛?)

諷刺的是:當戲劇工作者將焦點聚集在「戲」的「門道」與「劇局」之設計,難免很容易由「自主」掉進「自蠶」的境地,忘記了設局當初原想關注的社會民 生或可能的人文課題。愛劇的情意,在自設的「藝術框架」內自轉,藝術的角度亦容易不自覺的收縮,對觀照的人、事與物每因對「劇藝」的陶醉,忘卻曾因生活而 有所觸動的源頭,和她可賦予作品的多元思想領域。在過份關顧「設局」的「技巧」,「入局」與「出局」之間流動著種種可能思潮及人文意識,多面臨「打壓」或 慘遭「扭曲」的局面,欠缺馳騁的跑道。當原本可靈活多變的劇場「利器」,歸根只局限於「製造戲劇」而「自鍍金身」,丟棄了「戲劇」應生活某種驅策而來的求 尋脈搏,劇場裏可解剖種種生活緣起緣滅的來由剎時消聲匿跡。那時候,又是一個怎麼樣意識下的「自作孽」?「局」的形軌,隨意識的流轉散聚,「形」同「虛」 設!

按理及此,瘋祭舞台社會開放(封閉)劇場系列起始與延展的「玄機」,在對當下社會備受關注的情境,作「開」「封」的審視。戲劇只是「觀景」的 「橋」,如何「搭橋」、「上橋」、「落橋」或「卸橋」,頓成為如何對「關注事件」「出」「入」環觀作當下理性或感性思考,隨前設、中設和後設(或妄想中假 設)的聯想脈動,「開放」或「封閉」話題的國度,作即時的審視。

回想自《第廿三戒》開始,應當時有關基本法第廿三條立法而興起的討論作出「劇場上的思辨」,至我們按「事件」發展而建設的「戲局」,一直有著以下的基本元素:

  1. 按劇院已有的條件簡單規劃舞台空間;
  2. 以特定的舞台空間(包括簡單燈光區域和物件的放置)幫助參與者(包括觀眾)對核心事件或要檢討的課題建立「起飛」、「擴建」或「柵卸」的跑道;
  3. 沒有預設的「戲軌」,只有按題目裡外而引發製造和發展的「舞台事件」,藉以對「社會事件」作不同程度的割切和審視;
  4. 模糊化一切「戲劇角色」的定位,保持參與者的本來身份,讓其自由對所關注的「人、物、事」裡裡外外作自主性的反思;
  5. 「戲局」的「明渠」與「陰溝」全在參與者的自主意識下運動,劇場的「俗成規律」亦因此重新按「戲」的發展而即時再造;
  6. 抽空劇場慣性(包括免費、不設劃位或預留戲票、模糊開場和完場訊號、模糊台上台下的分隔線、打破光和聲音的角色扮演等等),讓觀眾慣常倚傍既定或前設的思維習性,作最起碼的「重新規劃」;
  7. 反「主題性」的「戲劇聚焦」,將似是「約定俗成」的思辨邏輯作「輾轉反側」的情理透視;
  8. 拉開「關注事件」的可能步履,重回生活底層思考基本,打開「局」的底面作多維度的觀照。

「出局」與「入局」的前後,劇場裡外發生著的事件,各自隨情景和「案發現場」的主客條件繼續延伸,只是劇場「局內」的意識可有自由隨生活涵蓋著的一切可接軌的渠溝連城作冀,進出劇場「局外」的生活思潮,重構自主的生活意識?真是不得而知……

劇場的「功能」,全看你我對生活課題的關注情深,穿梭局裡局外!

 

何應豐16-17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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