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是我甥女的生日。十六歲了!在美國出生和成長的她,歸根已是一個「美國人」,又怎會對這個日子有甚麼「歷史聯想」?那只怕是我作為一個「半桶水」的「香港中國人」空架著的「思鄉」妄念:腳纏著模糊祖先根脈,心繫香港這片怪模怪樣的土地,半個腦子填塞著「仿洋化」的生活價值,卻老是糾纏於思考此間究竟是怎箇模樣的存在,企圖在「不盡純粹」中間摸索出點點可細味自主的「純粹怪相」!

記得甥女五、六歲時首次踏足香港探訪嬤嬤和十二歲左右探訪爺爺的情景,曾先後啟發我創作兩個作品:前者是多年前為香港舞蹈團撰寫的舞劇《女祭》;後者是《七個抽屜》(英語劇作“The Seventh Drawer”,即《七重天》的前身)。兩個作品都是省思記憶與當下相連的生活意蘊,借「寂靜」觀照隔代間的輾轉人事。五四,似又在有意無意間闖進了潛意識,變成推敲此間歷史面相的「鬼鑰匙」(亦是《七重天》裡孫女和爺爺一實一虛「同月同日出生」的重要根脈)!

今日再想起來,看見一個對自己「祖先」完全陌生的少女,她眼下的「嬤嬤爺爺」究是怎麼樣的人物?家兄二十歲便離開香港,大半生在美國渡過。他的女兒常笑他「英文不標準」(或許那是一個難以補足的「死穴」),他唯有一邊打笑地默認(更苦笑中文也看不上幾行便眼累),一邊繼續他承襲的「美國夢」,給女兒打造一個「應有的將來」!甥女卻常來信投訴父母「仿中國式」的「管治態度」,既不符合「他鄉國情」,亦欠缺「當代的心理脈搏」!時移勢易,一個「香港移民」如何面對自身生存價值的改變,其中曾經歷的「前塵往事」與移民前後如何面對社會、經濟、政治、地理及文化差異,頗值參詳!今日已算是「有所成就」的哥哥,倘若要回顧幾經的「自塑生活療程」,究竟又可曾與五四這個日子牽上一連串極不尋常的關係?家庭歷史的「觀望臺」上,不難看見覆去翻來的「祖先遺跡」,導引著「可歌可泣」、「奇異趣怪」的人情網絡。

今年暑假,已分別遷徙他方數十年的兄弟姊妹竟首次決定回到「家鄉」團聚,不知重踏上這「家鄉」的意義又是怎樣的滋味(對我的父親來說:家鄉在廣東南海!)?在追隨經濟效益的年代,對家中大部份成員來說「談文化」似顯得特別「奢侈」。「家庭電郵」裡充斥著「安排節目」的胃口,「閒話家常」還寄望能否在「有限的時空」中閒出半句鐘,相互挑起一二早疏遠了的細訴從前?

重臨「家鄉」,只是這片「鄉土」從未細嚼究竟,已多盡潮流去向「見異思遷」,又流下過多少深值保存的人事記憶!在一個由「難民」組合的社會國度裡,其根何從?戰後嬰兒潮成長的昔日「新生代」,幾多按其父母戶籍的虛空,早循時勢轉換,各奔「前程」!今日多年過半百的「新生代」已開始進入其「衰老期」,怎樣從自身成長反思於此間的年輕一代,可真只是「另一生命循環」的課題?由昔日五四運動,轉折的催化著今日青年的「自我」建構,既可看到它曾有過的「深遠影響」,亦反復無常的給後人「各取所需」,建立出好不一樣的思潮和道德價值。此間早趨「不三不四」的混沌年代,除物質消費外,擁有著的故事,其形軌已是「不修邊幅」的隨時制宜、隨情按鈕,看不清「可珍惜」的紋理!

日前在蕪糊街附近寶石戲院側一所經營舊書租賃的「威龍書店」認識了譚伯,談及四、五十年來眼下紅磡的變遷,不禁教人唏噓!已七十多歲的他,面宅飽滿,說話神釆飛揚。他枱上用來「打書針」的鐵鎚和樁盤,敲響過的生活故事,又多離不開五四風雲下扶植出道的「文人異士」,按時代的腳步,輾轉出沒書叢間,藉書香傳世換代!一位仿似「老主顧」的「塘邊鶴」亦加入暢談,竟勾出一位演員遺忘了的父親生活步履,人、物、時、空彷彿又穿越於一條特殊戰線,看見昔日家人與街坊比劃的人情國度。在今日不斷急忙翻新的時代,眼下四方充其量都是短暫的「記憶」,一籮子為「急欲增長」服務的奴隸,缺乏深遠的視界……

譚伯附近一所懷舊唱片檔也難得因堅持而找到其「生存空間」。寄銷此間的昔日「年華花樣」,又有多少人每日慣性地停下舖前,借歌觀景?購入京劇《空城計》選段,聞得昔日諸葛亮「失街亭」的故事。此間蕪糊街上,「空城」處處,其「計」卻何如?又多少「空靈」步過,卻不及看清楚一二新鮮便已「退避三舍」,給投機者侵吞硬剝那曾依偎過的暖和,好不容易丟棄上幾番人事,光為經濟賣命!今日「孔明計」,只怕是人家一度「過牆梯」,最後落得空蕩蕩,生活四下無人問津!

相信這是甥女和家兄不願(亦覺不需要)想及的「鄉情」!

五四的「生日」,可真快樂?

瘋子日記05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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