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沒發聲的小孩,躺在湖邊新植的一棵幼樹下,頭頂倚靠樹桿,望著天空,喃喃開腔:『開始的時候是文字……爸爸,為甚麼?』」這是前蘇聯電影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於一九八六年離開人世前四個月完成最後一部作品《犧牲》(The Sacrifice)的最後一個鏡頭。亦應是他流亡西方社會後唯一能與遠方兒子溝通的最終途徑……

鏡頭裡外,行走著的「真實」遠超乎呈現眼前的事物。藝術的精神,每超越人和物的物理以外表層,滲入形而上的領域,觸及靈魂深處!藝術行動,每是一種藉行動與生命深情對話的橋渡,其中一絲一線的脈動,又豈是當今只求成果的物質主義世代甘願投放的心事?

假如電影如塔可夫斯基所言,是一種「雕塑時間」(Sculpting in Time)的藝術,一種將時間鑲嵌成圖案(mosaic)的藝術,文字何嘗不是?我想不同的藝術家,多以自己熟悉的媒體為語言的起點,藉以透視自身所觀照 生命於其中。文學、音樂、舞蹈、戲劇、繪畫、雕塑、建築、科學等各擁有其特殊的溝通語彙,卻無不與時間建構著深長的對話。上乘的藝術(以至科研)作品,每 是凝望時間、解構時間、拼合時間、凝聚時間等與人、物交匯的哲思行動,之間並沒有存在根本性的矛盾,只有外在形態呈現的區分,或投放能量之異差,卻鮮有缺 乏求美求真之精神!表演藝術又因多是集體創作,求美之間如何平衡永遠存在之差異,還看參與者的修持的落點。

世界,都是與時俱進、與之相互鑲嵌的自然行動。源起,或許只是人底按自身生死命運假設一切事物「必然有始有終」的懸念罷了。只是,「源」起「緣」滅 之間,人目睹過的生命時空,卻迂迴曲折的扭轉在複雜的時間物象底下,從體外到體內,興起大大小小與時間交拚的戰役,唯借上一二媒體,試圖可聚焦勘察存在與 時間的瓜葛,從中提煉點點可超越時間掌控的純粹,搭上「精神號」列車,遊覓生命之所以!

源,廣於四野萬物間,從來自由浮動。奈何人自我綑縛在自建的歷史版圖,偏愛其中倫理,卻不甘心於自然及人性本有的雜質。遂建構一系列制度,意圖以完 善管理、統整生命,在企圖編構「純美」的過程中,卻每付上沉重的代價!尤甚者,藉「唯美」(其意識或已超乎藝術所思所想)而興干戈,或是排外以至誅門滅族 者,不計其數!很多「犧牲」,在權力爭戰下,每價值堪虞!藝術的追尋,又可否是理應「不計代價」的「唯美行動」?人文精神,其位何向?

《犧牲》中一場焚屋畫面,用上六分五十秒的一個長長的走軌追鏡(long tracking shot),捕捉主角(protagonist)焚毀一切的經過,是全片「思想」及「行動」的「高潮」。首次拍攝因軌道意外而全景浪費,塔氏當刻的失望和 痛苦,卻給完全記錄下來……那本來是全片最後一個拍攝日,一次意外,幾及前功盡廢!監製曾因投資問題,勸導演運用所拍得的部份,借剪接技巧彌補錯失,但對 塔可夫斯基而言,電影語言的重點在時間和節奏的醞釀,剪接只是一個「組件」的過程,他堅決這場戲時空上的完整性,缺一不可!最後決定立即用上兩星期再次搭 建實景重拍,對所有製作人員來說,究是在「犧牲小我」、或是「完成大我」的信念下,委曲求全(在一個資本社會只談「小我」、少談「大我」利益的年代,一個 塔氏代表著甚麼)?或是塔氏早在前﹁蘇聯」國家資助下習慣了全權掌控創作,根本沒有(或甚至不深究)妥協的概念?最後假如作品因這一場戲的錯失而致令曾投 放的精力付之一炬,其怨何從?假如真的,我想《犧牲》根本不會「存在」,早變成另一個「社會性」或「問責性」研討課題。而塔氏所稀有的藝術本質,亦因此而 「不值一談」!當我們將「創作事件」變成「一個人的事」,而沒看清楚作品背後可引申的文化精神,或許根本再沒有甚麼真正「值得」做的事!但假如透過這「一 個人」的特殊視界,尋回「許多人」(包括自己)遺忘了的、可貴的良心,行動的價值和意義,應是不可量度的深遠!最少,那是我依然相信的「犧牲」!因我體味 自身擁有著的局限……

回看塔氏《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導演》(Directed by Andrei Tarkovsky)的製作紀錄片,追溯那「兩星期後」重拍的情況,在一起艱辛重整的一場戲終於拍竣那刻,全體繃緊的精神,突然脫韁,目睹的喜悅,其「價值」又豈是之前可預知或可計算在內的人生?

香港舞台創作,在一直缺乏文化建構意識的歷史及政治體制背後,既缺乏富願景的文化傳統和培育,亦幾近因大商業環境的渲染,催毀了那股求真求美的鬥志 和幹勁!當「求成」(泛指票房)或「求存」(泛指「為兩餐」)變成唯一的底線,難怪我們生活充斥著許多美麗藉口,卻摸不著一二感恩的行動……難道真要如 《犧牲》般,人要面臨「滅絕」,才甘願禱告?

《犧牲》裡世界從來不是從文字開始!生命是一種行動的體驗!文字只是其中一種行動體現的符碼!但除此之外,一切物理存在的行動,每啟發著人底藝術行動之根本!人的情感邏輯,是「詩」的一面鏡……藝術,是一種接觸詩意的行動旅程!犧牲,因愛而起……

《犧牲》中,我看到的不獨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而是透過他的靈體行動,參看由昔日流傳至今日此間那幽遠悠長的俄國文化;我看見契訶夫(Anton Chekhov)和托爾斯泰(Leo Tolstoy)等,和他們背後傳著淵博宏大的美麗身影,進行著心誠的蛻變……

(在香港體味的「文化蛻變」,名字叫「沉淪」:「偽」術行動,奇藝層出不窮!淨化?可預約!價目,以時分計算!有錢,可真保證好玩?)

瘋子日記09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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