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悶的一日。翻開羅拔布列遜(Robert Bresson)1977年作品“The Devil, Probably”(法文原名La Diable Probablement),冷靜的鏡頭,似默默解剖著「假如一日美麗告終」的惘然。我,喝著一杯紅酒,發呆的看著被全然淡化一切表演痕跡的人物,心裡只 浮出純粹簡靜的聲影,那份幾近冷酷的疏離,竟教我牽起多年沒有了的感動。

前日,走進牛棚劇場,看馮程程、鄭煥美、潘詩韻和梁曉端四個女人搞的《死亡與少女》,觀戲的心境卻是另一番難以言全的滋味:我真的不再愛劇場!

或許,我只愛借劇場起跑,翻越仍想認知的世界!

但那晚填滿身體的是一份疲累:燈暗,滿以為戲要開始,傳出的是前進進的十週年宣傳錄像,突然感覺置身另一個逐步邁向建制化的牛棚劇場,在理所當然的 劇場營運操作下,舞台上將出現的似乎難免只是恆常劇季展銷的「另一台戲」。剎那間,甚麼「文本大師」或「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頓變成美麗的裝飾,在「劇場專業論述」的掩護下,一切聲音和影像,突覺虛無得可以……

或許,這一切是四個女人沒有預知的「觀演障礙」!

還記得兩年前走進同一個地方欣賞《渴求》,劇場仍保存著的簡約和純粹,讓我靜靜的進入莎拉肯恩(Sarah Kane)的世界。真沒想像這個城市的「發展瘋」這樣不留情,將原有的簡單變成另一團廣告般的「浮游生物」,進駐了這個劇場的暗角,「耶利內克」頓變成 「精選貨色」,她的文字,在「劇場化」下失掉了本有的「反劇場」性向,急速在我腦海裡爬出爬入,像翻起今日「學術界」和「文化界」流行以「論述充飢」的市 場定向策略,作者的情思驟變成瞬間閃過的符碼,等待分類配搭,放入早已編訂的「抽屜式異境」……

這一切,畢竟在不知不覺間拉雜成「真相」的「必然部份」!

難怪布烈遜在上述電影的開場是一篇「死亡的新聞告示」。當世界大小事物均被收編入「專門論述」的情景下,故事早已死亡,餘下「存有」的只是死亡前的例行嗟嘆,藉翻新的臉皮,或流行電腦軟件的虛擬搞作,按藝術市值分拆出場罷了。

如是說,似無情糟蹋了四個女人的一番心事。我想:她們獨自擁有的經歷永遠屬於她們自己的!舞台上的展演,只是創作的階段面相,根本不用多餘推敲或揣 測內裡的「真相」。觀眾,在特定空間下從來是自主的,管他是否老在「集中」、「雜交」、「靜思」、「投誠」、「幻想」、「推崇」或真正獨立延展著創作,都 是一廂情願的事,理不應有所強求。

我只是不想一再墮入劇場的「專業玩意」,企圖從演員的身體尋找絲絲可寄居想像的脈搏。當顛覆變成手段,舞台上一切掛單的物光聲影都變得煞有介事,將文字的內燃氣壓盡消解於符碼的空虛中,教我抓不住「狂言」的脈動。

為甚麼要在此時那間說這個關於解咒的故事?當解咒變成一系列列表式的清單行動,「咒在何方」遂因此成為作品的唯一方向?人,去了哪兒?作者的書寫行 動與戲劇行動似乎各反著方向走得老遠,教我漠不關心靈魂的去處。腦海浮現的只是近日一女性朋友因發現丈夫「婚外多情」而求救的訊號!更荒謬的是她找上了我 – 一個完全不能符合「電視劇式好男人」標準的「問題男人」- 聆聽她的故事!

一下子,劇場上一籃子的「文化詛咒」,因此變得更難耐和空洞……

像我一個曾穿越經年男女荒誕的人,試圖學習浮游在女性主義興起的年代,藉女男男女兩性間的迷離異域,尋找母體的始源,是註定腳步失陷的。唯借劇場外仍依稀可呼吸、可親近的片點人脈,在死亡前放棄論述的虛無,學習「感恩的功課」……

「耶利內克」畢竟變成空白的一團,在雜成的物象中滑過……

四個女人的「渴求」彷彿也物化成不知所終的虛殼,難道早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懷孕的美麗,讓新生一代自行再規劃「公主王子」的去向?

記得上星期孫惠芳在談《快樂的日子》時分享的一段往事,憶述目睹女兒第一次自行踏上數步的無名喜悅,在凝神觀望女兒那刻盪步背影,油然對自己說: 「離開了母體的她,今日是一個真實而獨立的孩子。」只見她說話時臉上有光,很美。在她,確是一份因目睹另一條生命成長間難以言喻的感恩情懷,想再重新經 歷、或分享一次「快樂的日子」!

我沒有任何搬演《快樂的日子》的觸動。有的是:在死亡前一嚐「觀望感恩」的可能美景罷了!

*原文源自網誌「瘋語在快樂的日子」/ 瘋子日記09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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