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奧巴爾巴(Eugenio Barba)的國際劇場人類學學校(International School of Theatre Anthropology)將於今年四月在波蘭舉辦第十四次國際聚會(The 14th Session of ISTA),焦點題目是《即興:記憶、重複、斷續》(Improvisation: Memory, Repetition, Discontinuity)。明天瘋祭舞台的第九次社會開放/封閉劇場也來「即興一番」。巴爾巴關注的是劇場即興技巧背後的藝術;我關注的是劇場引用於探索社會課題及行動的可能。「技巧」是需要的,亦可不斷提昇,但總不能自困其中,以它為焦點,將即興表演背後的本源動力拿走。假如仍相信劇場的「文化價值」,其存在和需要送出的「故事」,究竟是怎樣在我們記憶裡重複挑起斷續的當下脈搏,以回應人、社會或政治等等備受關注、值得關注的問題,那才是我深覺更值得發展的「即興」課題。

排練時倘若有效引用即興,可從中探索和挖掘創作資源。即興表演,意味著一邊表演一邊創作。它是一種即時拋出「結果」、回應「結果」再翻轉「結果」作出連串當下判斷的探索行動,一點一滴的發現「新大陸」(或是自綑於「死胡同」)。儘管做好多少準備,於即興當下,「準備」每很快被埋葬,亦意味很容易會同時埋葬了即興!即興的面相,反映著表演者當下持續或斷續投資的技藝,如何連接起創作課題的命脈,暢行其中…..

著名美國文化評論家蘇珊桑達(Susan Sontag 1933-2004)一九九三年在波斯尼亞(Bosnia)戰亂中排演《等待果陀》可不是「即興行動」那麼簡單。選擇四年在被圍困的蕯拉熱窩(Sarajevo)裡,進出青年劇場,經歷的人間瘋狂,又是一種怎樣在封閉和開放意識間的尋向精神!她的「戲劇行動」是一種在超乎「社會行動」和「人道行動」信念底的不尋常足跡!她的書寫,她的白血病、她的離世,與她的「果陀行動」,又給你我閱讀生命裡一種怎樣的隱喻(metaphor)?

朋友電郵中得悉桑達的死訊,令我呆望著她的名字良久。驟然像失去生命裡的一把晃亮的燭光。書架上又多來了一位可與鬼神對話的朋友!她,令我每日骨頭裡的痛症,多添了三分新的詮釋和意義!生命裡分秒挑戰著即興的脈動,桑達一生的「眼前景色」,豈是理所當然?

不知此刻於月前離去的巴解領袖阿拉法遇到桑達一起仙遊之時,可還會記掛那年她為巴勒斯坦禁售Edward Said(著名巴裔美藉文化評論家)作品參與聯名申訴平反依然耿耿於懷?不知巴爾巴對桑達那年(或一生)的「戲劇行動」會有怎樣的評價?跳出了劇場本身的「文化行動」,其中的「人類學」價值,又豈止迂迴在劇場的局限裡?

生命本來就是一種即時拋出「結果」、回應「結果」再翻轉「結果」的即興行動,誰可料兩腳之間,可踏過幾許瘋狂?世界,多不等你我磨鍊好技巧,已從不休止的行動著!桑達一九九三的「果陀行動」,又可怎樣從「劇場人類學」中梳理其「記憶、重複、斷續」的「戲劇技巧」?

我們都彷彿像巴爾巴《鯨魚骨架之內》( “Inside the Whale’s Skeleton” )那不停把弄著一塊木板的人,一生學習調控眼前景物,探勘過橋的技藝!

生命之門,或許就在生命裡即興當下隨處出現的「一塊木板」上,看你我觀照其中的氣魄!桑達的「木板」都填滿了懂得跳樑的文字!

瘋子日記12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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